邱建军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他沉默了几秒,指间那根烟燃出一截长长的灰,最后被他弹进烟灰缸里,灰烬散开,像一声没说出口的叹息。
“第三件事,是我要提醒你,你跟瑞丰餐饮集团的关系,一定要搞好!”
李云野直起身,看着他。
邱建军走到沙发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继续说:
“这次你能从潘丽君手里,留条小命活下来,不用我说,我相信你也知道了——并不是全靠何明玉!”
李云野没说话,手里的球杆却停住了。
“何明玉出的力,顶多占四成。”
邱建军放下水杯,目光平视着他,
“剩下六成,是陈米月。她拖着虚弱的身子去求陈国荣,陈国荣想了很久,才让葛其亮出面,带着张定安,去跟潘丽君谈。
“她又在陈国荣面前哭闹了好几天,才‘哭’出来三百万,和何明玉拿出的五百万,一起买断都会悦享中心的经营权...她为了你了的事,是操碎了心...”
李云野慢慢把球杆放回架子,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高书涵安静地坐到旁边,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米月…”
李云野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了下去,像含了一口碎玻璃。
邱建军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愁容。
他掏出一根烟,没点,只在手里搓着,烟丝碎末簌簌落在茶几上。
“都知道陈米月是个千金大小姐,含着金汤匙长大,要什么有什么。”
邱建军的声音沉下来,
“可她...也有她的不容易...她...也只是个小女人...”
李云野心头一紧:
“她...怎么了?”
邱建军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手一抖,那根被搓散的烟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扔进烟灰缸,动作仓促,明显在掩饰什么。
“没...没什么...”
他摆摆手,站起来重新走到台球桌边,拿杆俯身,
“来来来...再打一局...再打一局...”
李云野没动。
他看着邱建军的背影——
那个总是挺得笔直、像标枪一样的男人,此刻肩胛骨微微收拢,线条里藏着说不出的沉重。
“邱大哥。”
李云野声音不大,却很稳,
“陈米月到底怎么了?‘虚弱的身子’,是什么意思?‘她的不容易’,又是什么意思?”
邱建军俯在球桌上,白球停在杆下。
他瞄了很久,久到隔壁包厢传来一阵隐约的笑声,久到高书涵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
“啪。”
白球撞出去,目标球没进,走位也偏了。
邱建军直起身,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淡然,
但是,李云野捕捉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情绪——
心疼,不甘,还有一丝压得很深的愤怒。
“有些事,我不方便说,你也不要细问!总之,陈米月对你的感情、对你的恩情,你要牢牢记住!人活一世,有个重情重义的知己,很难得!不容易!”
邱建军说完这话,像是放下了不少重负一般地长舒了一口气。
然后,他放下球杆,看了看手表,
“今天...就这样吧,我先回去了,改天再约。”
他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经过李云野身边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那力道比平时重,像在传递什么无法言说的东西。
“记住我的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
“跟瑞丰餐饮集团搞好关系...都会悦享中心地下二层尽快转型...”
说到第三句时,他忽然顿住了。
三点四二五秒之后,他才继续说道:
“别再惹潘丽君!”
这六个字,他咬得很重,像从牙缝里一个个挤出来。
他的眼神中,先是掠过一道极冷的厉色,像刀锋擦过磨石,转瞬又被更深的忌惮压住。
那里面,有对潘丽君的厌恶,有被硬生生摁下去的恨意,还有一种投鼠忌器的无奈。
那锋芒不是冲李云野来的,更像一把刀,刀尖遥遥对着潘丽君,却因为某种顾忌,只能悬在半空...
不过,这六个字说完之后,
他眼底那点冷厉,迅速收了回去,
重新变回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错觉。
可是,李云野看得清楚——邱建军不是在单纯警告他,而是在用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护住某个已经摇摇欲坠的东西...
邱建军推开门,走廊里的爵士乐重新灌进来,低哑的女声在唱一首老歌。
七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走廊那头,手里端着一杯酒,冲邱建军点了点头。
邱建军没接酒,径直走向门口,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昏黄走廊尽头...
包厢里安静下来。
台球桌吊灯照着散落的球,一颗黑八停在底袋口,要进不进。
高书涵轻声开口:“哥…”
“嗯。”
“邱大哥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云野站起来,拿起邱建军留下的那包硬中华,抽出一根点上。
他走到台球桌边,看着那颗要进不进的黑八,用杆头轻轻一碰,黑八落袋。
“米月...”
他吐出两个字,烟从齿缝里溢出来,模糊了表情,
“米月肯定是出了什么事...邱大哥提起她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不对劲!”
高书涵走到他身边,仰头看他:
“你是不是心疼了?”
李云野低头看她,小姑娘眼睛亮亮的,带着一丝促狭。
“别瞎猜...”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就是觉得,邱建军那样一个硬汉,提起陈米月的时候,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像…”李云野想了想,找了个词,
“像一头受了伤还硬撑着不倒的狼...”
高书涵噗嗤笑出来:
“你这是什么破比喻。”
李云野也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
他掐了烟,牵起高书涵的手往外走。
“走吧,回家。”
“哦?回家?咱们回哪个家?”
听到这个反问,李云野心头一怔——
是啊,回哪个家?
楚天逸品小区里租的那套住宅,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门禁卡还在钱包最里层夹着,却像一张过期的旧船票。
而且,那个房子,是潘丽君的。
他以后应该都不会再去了。
那扇门后面,曾经有过温热的饭菜、柔软的被褥、等他归来的灯,
可如今想起来,那些画面都蒙上了一层别人施舍的底色,每想一次,胃里就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凤凰御景小区的那套Loft单身公寓,白静妮已经在门上贴上了转售的信息。
白静妮已经不在那里了,他有什么再过去留宿的借口和理由?
虽然他还有那个公寓的钥匙,可是,那个公寓门后面的世界,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
自从乐昌县回来之后,他一直在都会悦享中心的客房里休息。
说是客房,其实更像一个避难所——
没有过去,没有纠缠,没有回忆。
床头柜上永远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垃圾桶每天都被保洁清空,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留下。
干净得像一间样板房,住一个月和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