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申从窗户里爬出来的时候,赵溪和周驰还在外面警戒。
赵溪的弓已经放下了,但箭还在弦上,随时可以拉起来。周驰端着枪,枪口指着街道的两端来回扫视,每隔几秒钟就换一个方向。
“赵溪说你们谈好了?”周驰低声问。
“嗯!”李申说:“他一个人,住在里面,物资不多,但够他自己活一阵子。”
“能信吗?”
“是个游戏迷。”李申犹豫了一下:“看样子像说的实话,还要观察。”
赵溪和周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复杂。
“你不怕我们是坏人?”周驰忍不住对着窗户里喊了一句,半是调侃,半是试探。
史立涛正从窗户里往外爬,听到这句话,半边身子挂在窗台上,抬起头看着周驰。
“你们不是。”他说。
“为什么?”周驰问。
“你们的装备太好了。”史立涛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像那种为了一包方便面就能把人打残的。而且......你们停车了。真的坏人,会直接撞过来,或者开枪。”
周驰看了李申一眼。
李申没说话。
“去帮他收拾一下。”李申对周驰说:“把要带的东西都拿上车。吃的喝的都带上,他那堆游戏机让他自己收。别的不要了。”
周驰点了点头,转身翻进了窗户。
不多时,已经收拾妥当。
史立涛对吃的不在意,他最宝贵的东西全都在背包里。
他把背包放进三轮车的车斗里,然后自己爬了上去,坐在背包旁边,双手扶着车帮。
周驰在车斗的另一侧坐着,脚边放着枪。他看着史立涛,史立涛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李申发动了车子。
三轮车调头,朝着植物园的方向开去。
史立涛坐在车斗里,整个人还在发愣。
他眼睛不停地看周围,看李申开车的姿势,看赵溪和周驰手里的武器,看路边缓缓后退的废墟。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要把这一切都刻进脑子里。
“你们是真的吗?”他忽然问,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周驰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就是......”史立涛想了想:“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人了。精神好,气色好,身上没有臭味。你们不像是逃难的,像是......像是正常生活的人。”
周驰周驰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个复杂的表情,介于苦笑和自豪之间。
但史立涛看到了,也许,不是也许,他肯定的觉得,这次他赌对了。
三轮车穿过了城郊的小路,拐了几个弯,开始进入植物园的周边区域。
史立涛注意到路边的景象在变化。
之前的路是普通的城郊道路,两边是民房和商铺,破败但熟悉。
现在这条路越来越窄,两边的障碍物越来越多——废弃的车辆、倒下的电线杆、堆起来的建筑垃圾、用钢筋和铁皮做的围挡。
史立涛的眼睛越瞪越大。
三轮车在这些障碍物之间穿行,左拐右拐,时而加速时而减速。
“这是你们弄的?”他小声问周驰。
“对。”周驰说。
“太厉害了......”史立涛喃喃自语,“有想法......”
他想说点什么来赞美这个设计,但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不是因为这个设计有多精妙。而是因为这个设计意味着,这帮人不是临时凑在一起混日子的幸存者。他们是认真的。他们在建设一个可以长期生存的地方。
接着李申朝着对讲机报告情况,里面也传来回复。
三轮车停在一道门前。
史立涛从车斗里站起来,靠在车头,看着那道门。
门是铁皮门,有钢管加固,装在轨道上,推拉式的。
这门改得很用心,每一个焊点都很整齐,每一处打磨都很到位。门的表面刷了一层防锈漆,灰色的,不是很好看,但很实用。
门关着,从外面看不到锁,严丝合缝。
跟着铁门开了,有人从里面打开。在轨道上滑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很顺滑,很安静。
史立涛注意到门的厚度。铁管是加厚的,焊点密集,门框是槽钢的,嵌在砖柱里。这扇门不是为了挡住人,是为了挡住行尸。一扇这样的门,能挡住多少只行尸同时撞击?
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以他浅薄的知识,大概几十只没问题。如果门框够结实,上百只也能撑一阵子。
他刚坐下,随着三轮车入内,又立马站了起来。
随着深入,史立涛整个人呆住了。
他想象过很多次“一个有稳定电源的基地”是什么样子。
在他的想象里,那应该是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戒备森严的、灰暗而压抑的地方。
人们面无表情地走来走去,每个人都带着武器,每个人都互相提防。物资按配额分配,不够吃,但饿不死。电只够维持基本照明,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但植物园不是这样的。
和末世最大的不同,就是整洁。
地面被扫过,没有垃圾,没有碎玻璃,没有干涸的血迹。
在一个板房类似仓库的地方,看不到里面。在外面的墙角堆着一些物资,纸箱、塑料桶、工具,整齐且按分类摆放。每一堆前面还放着一个用纸板做的牌子,上面写着里面是什么东西。
再往前能看到一个三层的楼房。
楼房前的空地边,有一棵大树。史立涛不认识是什么树,但树很大,树冠撑开像一把伞。
树下放着几把活动的桌椅,桌子上放着一个大搪瓷茶杯,里面水还是温的,冒着微弱的热气。
有人在干活。
一个老头蹲在院子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堆铁管和零件,手里拿着一把焊枪。他戴着面罩,看不到脸,但他的动作很稳,焊枪在他手里像一支笔,在铁管上画出一条均匀的焊缝。
另一个男人从旁边走过来,走到树下的桌子前坐下来,端起茶杯喝水。
两个女人在晾衣服。一个年纪大一些,动作利索,把床单展开、抖平、搭在晾衣绳上,每一条褶子都捋平了。一个年轻一些,帮忙递衣架、夹夹子,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在一边跳绳。随着跳动,那小女孩两个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阳光照在这些人身上,暖洋洋的,给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空气中有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饭菜香。
史立涛站在门口,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但止不住。眼泪像决堤了一样往下流,流过他苍白的脸颊,流过他干裂的嘴唇,滴在他那件三个月没洗的卫衣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太久没见过干活的人。
也许是太久没见过孩子。
也许是太久没见过“正常”是什么样子。
也许只是因为阳光太暖和,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阳光下站过了。
“哭什么?”周驰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语气不是嘲讽,是好奇。
“没哭。”史立涛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就是......很久没见过这么多的,人。”
周驰没说话。
他拍了拍史立涛的肩膀。
很轻。
但史立涛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