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方晴看到李申他们也来了，愣了一下，接着喊了一声：“龙哥回来了！李哥他们也来了！”
“方晴别喊了，你给客人们准备点喝的。”龙文岩吩咐着。
方晴的声音已经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房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有人探出头，有人走出来，有人小跑着往这边赶。
最先冲出来的是小孙。
“曾医生！曾医生来了！”
小孙本来在二楼休息，听到楼下动静，趿拉着鞋就跑了下来。他的右臂用夹板固定着，吊在胸前，整个人精神头还不错。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曾萌面前。
“曾......曾医生！”他弯下腰，朝曾萌深深地鞠了一躬，弯得几乎和地面平行，吊着的右臂在胸前晃荡了一下，差点撞到自己的脸。
“谢谢您！”他的声音闷在自己的膝盖里，带着一种浓重的鼻音：“如果不是您，我这只手就废了！”
曾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后退了半步，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她没有扶他，只是用那种医生特有的、不冷不热的语气说了一句：“起来。手臂还没好，别乱动。”
小孙直起身，又转向赵越和周驰，又鞠了一躬，这次幅度小了很多：“谢谢周哥，谢谢越哥。”
周驰摆了摆手，嘴角动了一下：“别，那种情况下谁都会那么做。”
赵越倒是没客气，伸手在小孙没受伤的左肩上拍了两下，笑嘻嘻的：“行啊兄弟，恢复得不错，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难道是喝了骨头汤？”
小孙被拍得龇了龇牙，但脸上全是笑。
曾萌咳了一声：“行了，你好好养着，别乱动。”
院子里陆陆续续走出七八个人。
“小朵在哪个房间？”曾萌没有再寒暄，直截了当地问。
龙文岩快步上前领路：“这边上楼，张姨一直在照顾她。”
他领着曾萌一行上了二楼。
走廊的墙壁上消防宣传画歪歪斜斜地挂着，有几张已经脱落了一半。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不难闻，但也不清爽。走到尽头左拐，一扇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房间不大，大概十来个平方。窗帘拉着，显得很暗。只有一角漏进一点灰蒙蒙的天光。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盖着一床薄被，只露出一张脸。那是一张小小的脸，尖尖的下巴。比想象中更瘦，脸颊几乎凹了下去，让那对本就大大的眼睛显得更大了。
嘴唇因为高热而干裂起皮，泛着不正常的绯红，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她的呼吸很快，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嘶鸣。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和几板药片，旁边还有一条拧干的毛巾。
床边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挽成一个松松的髻，穿着一件藏青色外套。
她正用一块湿毛巾给孩子擦额头，动作很轻，很机械，像是已经重复了千百遍。听到门响，她转过头，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或者一直没睡。
曾萌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戴上口罩，深吸一口气，走进房间。
“阿龙......”张姨站起身，声音哑哑的。
曾萌一步跨到床前，没看任何人，直接放下了医疗包。金属搭扣弹开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她身后的人也跟了进来。
龙文岩、老宋、赵雪东、蒋昕，李申也进来了，再加上赵越和周驰，小小的房间一下子挤了七八个人。
空气变得闷热，本就不太通畅的呼吸声显得更加急促。
曾萌转过身，除了房间里的人，门口还聚过来了，小陈、林荻、方晴，几个老人和孩子。
都挤在走廊里，伸着头往房间里张望。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恐惧，有期盼，像一群在黑暗中等待宣判的人。
曾萌脸色一沉：“都出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是没人动。
或者说，没人敢动，也没人舍得动。
小朵是消防队的孩子，是这大家在半年黑暗里为数不多还能看见的光。他们不敢走，仿佛一走，那光就会灭。
龙文岩愣了一下：“曾医生，我......”
“出去。”曾萌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薄刃切开了房间里的沉闷：“围这么多人，是想让空气里的病菌开大会吗？”
“看什么看？”曾萌的眉毛竖了起来：“病人需要通风和安静，不是需要观众。都给我出去！”
“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如果这病有传染性，你们这么多人进来，是想一起感染吗？”
龙文岩第一个退了出去，其他人也讪讪地跟着离开，人群沉默地向后退，像退潮一样散开。
曾萌指着周驰和赵越：“你们两个留下。”又看向张姨：“您也留下，我需要问您一些情况。”
曾萌又对着墙角的李申：“你在这里没用，你也出去。”
李申只好也跟着众人离去。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四个人，空气一下子清爽了不少。
曾萌把医疗包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体温计和听诊器。
“张姨，我是曾萌，植物园的医生。我来给小朵看看。”曾萌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和刚才赶人时判若两人。
张姨站起身，让出位置，眼圈有点红：“曾医生，您看看这孩子，烧了好多天了，药也吃了，就是不见好......”
曾萌没有接话，她在床边坐下，先伸手探了探小朵的额头。烫。不是那种高烧的滚烫，而是一种持续的、顽固的温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烘烤着。
“小朵？小朵能听到我说话吗？”曾萌轻声问。
小朵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像是蒙了一层雾。她看着曾萌，点了点头，又立刻发出一阵细碎的咳嗽。
“别怕，我是医生，我来给你检查一下。”
小朵微微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