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越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种为难的表情。接着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曾萌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想说什么就说，别憋着。”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还是说了：“萌姐，我......我还没学到这些。”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点委屈：“我一直学的都是外科方向的，骨折、创伤、缝合这些，你也说了末世最需要的就是外科急救。内科和呼吸这块，我确实没怎么接触过......”
“刚才听小朵的肺，我能听到啰音，但我分不清那是湿啰音还是干啰音，分不清是肺泡啰音还是支气管啰音，更分不清什么样的啰音对应什么样的病。”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
在末世，能学的东西有限，他选择了最紧急、最实用的外科方向，这本身没有错。但此刻，面对一个内科问题，他觉得自己毫无用处，这种无力感让他很不舒服。
曾萌笑了笑，平静地说：“你选的方向没错，末世外伤确实是最常见的。但以后有机会，内科的基础也要补上。外科救急，内科救命，两样都不能少。”
赵越用力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曾萌重新看向小朵，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她的声音变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掂量过的：
“我的判断是这样的......”
“从目前的症状和体征来看，最有可能的是三种情况。”
“第一种，细菌性肺炎，但已经发展成重症，可能合并了胸腔积液或者早期脓胸。肺呼吸音减弱、叩诊偏浊，提示可能有渗出或者积液。但问题是，你们用了阿莫西林和头孢，如果是普通细菌，应该有反应。除非是耐药菌，或者感染已经形成了包裹性脓腔，药物渗透不进去。”
“第二种，非典型肺炎，支原体、衣原体或者军团菌引起的。这类病原体对青霉素类和头孢类抗生素天然耐药，所以你们用了那些药完全没效果是说得通的。支原体肺炎在儿童中很常见，症状可以很重，但是通常不会咳血，小朵已经痰中带血，不好说。军团菌更凶险，进展快，可以累及多个系统。”
“第三种......”曾萌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周驰脸上移到赵越脸上，又移到张姨脸上，最后落在小朵的枕头上，那上面有一片深色的汗渍。
“肺结核。”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安静的房间。
张姨的手开始发抖，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看了看床上的小朵，没有再退。
“我知道你们不想听这三个字。”曾萌的声音不带语气：“但我必须说。长期发热、咳嗽、咳痰带血、胸痛、消瘦、盗汗，这些症状和肺结核的临床表现高度吻合。而且小朵之前在安置点住过，那里人多拥挤，通风差，如果有传染源，感染的风险很高。”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肺结核是通过呼吸道传播的。飞沫传播。如果小朵真的是结核，那和她近距离接触过的人，都有可能被感染。张姨您一直照顾她，风险最高。”
张姨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曾萌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一些：“我说的是‘如果’。没有x光片，没有痰检，没有血沉，没有结核菌素试验，我什么都确定不了。我只能给出一个方向，还需要辅助判断。但这个可能性，我不能不告诉你们。”
“张姨，你照顾她这些天，有没有别的人也咳嗽？低烧？消瘦？”
张姨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瘦的话，大家都瘦，去超市之前可吃不好。”
“然后......老陈头......”她想着：“老陈头前几天开始咳嗽，没发烧，就是咳。还有......还有小林，他也说夜里出汗多......”
门外面，不知道是谁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龙文岩的脸出现在门缝里，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显然，“肺结核”和“传染”这两个词，已经传了出去。
他转过身。
走廊里，消防队的人又聚了过来，这次不只是好奇，而是一种被恐惧驱动的聚集。他们看着龙文岩的脸，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最坏的答案。
“龙哥......”小陈的声音发紧：“小朵......确认是肺结核？”
龙文岩的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
曾萌站到了门口，她的目光扫过走廊里那一张张脸，像一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羊。
“可能是肺结核。”曾萌没有隐瞒，也隐瞒不了：“也可能不是。但在确诊之前，我需要你们明白一件事，如果是结核，它通过空气传播，你们所有人，每一个在这栋楼里呼吸过的人，都可能已经暴露。”
死寂。
然后，恐慌像水一样漫了开来。
“结核？”老宋的声音劈了叉：“那不是......那不是会死人的吗？”
“小朵有结核？那我们......”
“是不是要隔离？我们是不是都得病了？”
“完了，我们没有药，没有治结核的药......”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后退，有人下意识地捂住口鼻，有人看向孩子的房间，目光里混杂着怜悯和恐惧。
肺结核。
在末世之前，这病有药可治，有完整的治疗方案，虽然疗程漫长，但治愈率很高。
可现在呢？没有抗结核药物，没有规范的治疗方案，没有营养支持，没有隔离条件。一个肺结核患者，在一群营养不良、免疫力低下的人群中间，就像一根火柴扔进了干草堆。
“怕个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人群被震住了，纷纷回头。
走廊尽头，一个干瘦的身影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缓缓走了过来。
那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背有些驼，头发稀疏得能看见头皮，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块被风干了的老树皮。正是之前在下面晒太阳的老赵头。
“老赵头......”有人低声喊。
“慌什么？”老赵头的声音不大：“末世活到现在，什么没见过？行尸在门外啃人的时候你们没慌，现在自己人病了，倒先乱了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