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纯的工作进入第三天的时候，张明和郑德财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张明负责画流程图、算配比、称量、记录、定参数，郑德财负责动手操作、调整设备、处理异常。一个管脑力，一个管体力，各取所长。
结晶的颗粒一次比一次大，颜色也更白。张明用玻璃棒刮了一点，放在滤纸上晾干，然后用电子天平称了一克，放进试管里加水溶解，滴了几滴氯化钡溶液。溶液变成了乳白色，说明硫酸根杂质已经很少了。他又滴了几滴硝酸银，没有明显的沉淀，说明氯离子也基本去除了。
“纯度够了。”他把试管放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郑德财凑过来看了一眼试管里的乳白色液体，又看了看张明写的那些符号和数字，没问，转身去处理氯酸钾了。
两个人各司其职，互不干扰，但需要配合的时候，一个眼神就够了。
张明说“温度再高两度”，郑德财就拧旋钮。
郑德财说“这批结晶有点慢”，张明就翻本子查数据，然后说“降温太快了，晶体颗粒小，下次慢慢降”。
两个人就这样摸索着，调整着，把每一批的收率和纯度都记录下来，然后优化下一步的参数。
张明学会了信任郑德财的手感，他说“差不多了”的时候，确实差不多了。郑德财也学会了尊重张明的数据，每次记录的参数，后来都成了优化流程的依据。
工序也理顺了。
硝酸钾的提纯分三步：溶解过滤、蒸发浓缩、冷却结晶。
郑德财用两个不锈钢盆轮着来，一个在冷却结晶的时候，另一个已经在溶解过滤了。
氯酸钾的提纯步骤更多，需要先蒸发掉漂白剂里的水分，得到粗晶体，再重结晶一次。郑德财把蒸发和重结晶也排成了流水线，三个容器同时运转，效率翻了三倍。
硫磺粉不需要提纯，但颗粒太粗，需要研磨过筛。
张明找回来的细筛网派上了用场。两百目的筛网，筛出来的硫磺粉像面粉一样细。
木炭粉也用同样的方法研磨过筛。老王他们专门烧了柳木炭，研磨之后乌黑发亮，抓一把在手里，粉末从指缝间流下去，像黑色的水。
每一步都按部就班，不急不躁。张明说过，做这些东西，急是最大的敌人。急了就会出错，出错了轻则浪费原料，重则出事故。
另一边，赵宏伟也在忙。
他的任务比张明更棘手，生产弹壳和弹头。
弹壳是整个弹药生产里最耗时的环节。
他们以前用射钉弹改装，直接利用射钉弹的弹壳，只需要换个弹头、加发射药。现在要自制底火和发射药，就必须有自己的弹壳。底火坑、传火孔、抽壳沟，这些结构都有标准尺寸，差一点就可能导致供弹不畅、闭锁不严、甚至炸膛。
赵宏伟最初用的是车削法。
把金属棒夹在车床上，用车刀一刀一刀地削出弹壳的形状。这个方法精度高，但速度慢得让人绝望。一个弹壳要车削二十多分钟，一天下来最多做十几个，而且废品率不低，材料的硬度不均匀，车到一半崩了刀是常有的事，弹壳就废了。
赵宏伟蹲在车间里，面前摆着一排车好的弹壳，有的光滑，有的表面有刀痕，有的口部不圆。他数了数，一天的成果，十四个，其中能用的只有九个。
“太慢了。”他对李申说：“照这个速度，做一千发弹得三个月。”
李申看着那几个弹壳，这是安慰着赵宏伟：“现在条件有限，急不得。有了第一批，我还可以可以收集弹壳进行复装，也要好一些。”
“复装是可以，但是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赵宏伟作为前军人，更明白弹药的作用。
陆晨阳在旁边听见了。
他这几天被安排跟着赵宏伟学机械加工。之前是李申、史立涛、周驰和赵越都跟着学过，但是大家的事情都多，根本顾不上。
陆晨阳暂时没安排任务，李申觉得他年轻，手灵活，适合干这种精细活。这两天他一直在旁边看赵宏伟车弹壳，偶尔递个工具，偶尔问个问题。
“赵叔。”陆晨阳犹豫了一下，开口了：“为什么不改冲压？”
赵宏伟抬头看了他一眼：“冲压？”
“对，冲压。”陆晨阳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废弹壳比划着：“车削是把整块材料一点点削成弹壳的形状，大部分材料都变成了铜屑，浪费了。冲压是把铜片压进模具里，直接成型，速度快，浪费少。”
“我知道冲压好。”赵宏伟把车刀放下，擦了擦手上的油：“但没有设备。冲压需要冲床，至少要一台小型冲床，还要配套的模具。我们没有冲床，也没有模具。”
“可以做一个简易的。”陆晨阳的语气比平时大胆了一些，他在学校里独居了半年，养成了沉默寡言的习惯，但说到他了解的事情，他就会多说一些。
“不需要电动的，手动的就行。用杠杆原理，像千斤顶一样，人力压下去，冲头把材料压进模子里。”
赵宏伟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你做过？”
“没做过。但我见过。”陆晨阳被赵宏伟的目光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坚持说完了：“我喜欢在网上看短视频。刷到过那种手动冲压机，用来冲垫片的。结构不复杂，就是一个c型的机架，上面装冲头，下面装模具，旁边一根长杆当杠杆。”
赵宏伟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拿出纸笔。
“画个图给我看看。”
陆晨阳画了一个简陋的示意图，c型机架、冲头、模具、杠杆。画得歪歪扭扭的，但结构关系表达得还算清楚。
赵宏伟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思路没问题，但细节要改。”他拿起笔，在陆晨阳的图上添了几笔：“机架不能是c型的，强度不够，冲压的时候会变形。改成封闭式的，四根立柱加上下两块厚板，像一台小型的压力机。冲头用弹簧钢淬火，模具用高碳钢，硬度要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