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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奕转过头,看着曾萌。

他的眼神从茫然变成了聚焦,从聚焦变成了审视。他看着这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看着她身后简陋的医疗室,看着不远处的一男一女,最后,目光落回曾萌的脸上。

“其他人......”他的声音干涩、发抖,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飞机上......其他人......”

曾萌沉默了半秒。

“只有你一个。”她说:“我们找到你的时候,其他人都......不在了。”

林奕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悲伤,或者说不只是悲伤。更为复杂,有沉重、有愧疚、有后怕,还有仿佛解脱的空虚。飞机上有三个人,外勤战斗部他的好友老周,通讯员小孙,基地管理组的强哥。

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救过他好几次命,喜欢抽红塔山,总说等灾变结束,反正没什么人了,要圈一大块地盖庄园。小孙母胎单身了二十年,居然灾变后,在避难所谈了一个女朋友,两人出发前难舍难分。强哥喜爱穿白衬衣,处理基地的事务井井有条,本来说这次不需要他来的,他自己自告奋勇,说要有能说上话的人好一些,就上了飞机。

现在他们都死了,就一个他的小失误,害死了大家。

而他活着。

“好了,别乱动。”曾萌就像对一个普通的病人:“你身上有外伤和骨折,需要静养。”

“水......我想喝水。”林奕慢慢的把思维收束到自己身上。

钱倩把那杯水递过来,还插了一根吸管。林奕吸了两口,呛了一下,咳了几声,额头上的伤口因为咳嗽而渗出了血。

“慢点。”曾萌用纱布按住他的额头:“伤口刚结痂,别用力。”

林奕又喝了几口水,喉咙里的干涩缓解了一些。

“你说这是避难所,这是......哪一个避难所?”他的声音沙哑。

“植物园。”曾萌说:“离你坠机的地方不远。”

“植物园......”林奕重复了一遍,这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他坠机前只是在寻找空地。

林奕嘴唇又动了一下“......几天......我昏迷了几天?”

“四天。”曾萌观察着林奕的表情,他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闭上眼,又睁开。

“你先别说话,先休息。”曾萌朝着钱倩打了个眼神。

李申听到消息后是跑来的。

“那个伤员醒了?”

医疗室的门被推开,李申的声音先于人传了进来。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冲进来的,但在床边两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住了。

李申看着床上那个睁开眼睛的年轻人。

他的左腿打着石膏,用牵引绳吊在床尾。右臂的绷带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额头上的伤口刚换过药。他的脸比三天前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胡茬乱糟糟地长在下巴上。

头发很短,像是灾变后为了方便剃的寸头。五官端正,眉宇间有一种李申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军人的硬朗,也不是普通人的怯懦,是一种......疲惫的清醒。

这几天李申都满负荷操劳着,偶尔抽空来医疗室门口转一圈,问曾萌“醒了没有”。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还在昏迷”,然后他就转身离开,继续去忙别的事。

但他一直在等。等这个可能知道外面世界的人睁开眼睛。

“我是李申。”他在床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这里的负责人。你叫林奕,对吧?昏迷前你说过。”

李申端起搪瓷杯,递过去:“要喝水吗?”

林奕没有接。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着床沿,想坐起来,但只抬了半边肩膀就疼得停住了。曾萌上前,帮他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让他半靠着。

他喘了两口气,摆摆手:“我不渴了。”

说完林奕看着李申。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林奕在心里快速评估着。二十多岁,不到三十,脸上有灰尘没有擦干净,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是锐利的。他的衣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他的手上有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工具、握武器、握农具的茧。

这是一个典型在末世里实实在在活下来的男人。

“李申......”林奕的声音还是很哑,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话语清晰:“谢谢......谢谢你们救我......”

“不用谢。”李申摆了摆手,动作干脆:“我有问题要问你。很多。”

他的语气不是请求,是陈述。这不是一个习惯等待答案的人,这是一个习惯索取信息、然后立刻做出判断的人。

曾萌在旁边皱了皱眉:“他才刚醒,需要休息。”

“我知道。”李申没有看曾萌,眼睛一直盯着林奕:“但我必须现在问。他的飞机给我们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有些事情必须尽快了解。”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他的命是我们救的,现在是我们需要他回报的时候。”

这句话很硬,硬得几乎不近人情。但医疗室里没有人反驳。

曾萌叹了口气,退到一边,她知道李申的决定不会改变,她能做的只是监测林奕的生命体征,确保他不会在回答问题的过程中再次昏迷。

林奕却笑了。笑得很轻,带着一丝苦涩,但也带着理解:“你问吧。我欠你们的。”

“那架直升机。”李申开门见山:“直-20,是军用直升机对吧?不是一般人能开的。你是军人?”

“不是。飞机是军机。但我不是军方的人。”林奕摇头,动作牵动了额头的伤口,疼得他咧了一下嘴:“我是......民用的飞行员。”

李申没有说话,在等。

“灾变前,我在一家通航公司上班。民用飞行员,执照编号......”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算了,现在没用了。”

林奕的声音平稳,像是在回忆一个已经很遥远的故事:“我以前飞的是罗宾逊R44,还有贝尔206。都是轻型的,单发,结构简单,飞行时间四千多个小时。平时就是带游客航拍、农林喷洒、偶尔接点抢险的活。”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上:“那架直-20......是我第一次碰。所以我不是军人。我是......被临时征用的......赶鸭子上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