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申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这几个问题，老王跟他提过一些，但没说得这么细。尤其是滴头堵塞的事，他不知道。
“再说潜在隐患。”钱立人的语气没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最大的隐患是越冬。咱们现在的大棚，夜间保温靠的是草帘加塑料膜。这个方案在零度以上还行，真到了腊月，夜间零下五度以下，棚内温度会掉到五度以下。番茄、黄瓜这些喜温作物，十度以下就停止生长，五度以下会冻伤。也就是说，冬天那几个月，大棚只能种耐寒的叶菜，产量会大幅下降。”
“第二个隐患，病虫害。”他说：“大棚封闭环境，湿度高，通风差，最容易爆发病害。现在还没出问题，是因为种植时间短，病原基数低。但连作两三茬之后，土传病害会起来。到时候不是减产的问题，是绝收。”
“第三个隐患，种子。”钱立人看了李申一眼：“你们现在用的种子，都是搜来的商品种。商品种是杂交一代，不能留种。留种种下去，第二代会出现性状分离，产量和品质都会下降。也就是说，两三年之后，你们手里就没有可用的种子了。这个问题，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考虑过。”
李申的脊背直了一下。
种子的事，他确实没想过。
他一直觉得，有种子就能种。不知道杂交种不能留种。
“短期优化方面。”钱立人继续：“滴灌分区控制，这个最快。把主管道加几个阀门，每个棚单独控制。材料就是pVc管和球阀，仓库里应该有。”
“土壤改良，秸秆还田加深耕。秸秆粉碎之后翻进土里，配合农家肥，能改善板结。深耕需要机械，两头忙能改个深松铲，把底层硬层破开。这个工程量大，但可以分块做，一个棚一个棚来。”
“滴灌带加装简易过滤器，用纱网和砾石做一个过滤池，成本低，效果够用。”
“越冬保温，短期可以在棚内加一层小拱棚，双层覆盖。成本就是竹片和塑料膜。夜间棚温能提高两到三度，够撑过初冬。但腊月最冷的时候，还得另想办法。”
李申摸了摸下巴，他记得他们的大棚是双层薄膜，难道是他搞错了？不过没有打断，还是继续听着。
“长期升级。”钱立人的语速慢了一点，像是在斟酌：“这个就大了。灌溉系统重新规划，干渠、支渠、毛渠三级配套，配沉淀池和过滤池。大棚加装蓄热墙体，北墙用砖石结构，白天吸热夜间放热。种子要建立留种田，选育常规种，逐步摆脱对商品种的依赖。”
他停了一下。
“这些是方向。具体怎么做，得看园区的资源和人手。我能出方案，落地还得靠大家。要长期发展我们需要记录气温、土温、湿度，积累数据，不再完全依靠人的经验做判断。一步步把生产从靠手感，转成靠一套成型的体系。”
李申听完，没立刻说话。
他靠回长凳靠背，看着菜地那头的老王和张大强。
这套说法，太完整了。
现有问题、潜在隐患、短期优化、长期升级，四个维度，每个维度下面三到四条，每一条都有具体的问题指向。
李申一时间有片刻恍惚。
植物园种地搞生产，一直都是老王带着大伙，靠着几十年劳作经验，遇到问题解决问题。后来有了老蒋他们，从农场出来的，李申觉得植物园的农业生产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这个人居然还能说出这样一套完整的改进思路，难道比老王、老蒋他们还专业？怎么会呢？
短暂的风掠过，吹得大棚薄膜哗哗作响。
李申把思绪拉回来，开始发问。
“你是哪里人？”李申收回目光，问。
“本地人。”钱立人说：“家在城南。”
“以前干什么？”
“以前主要做农业相关。最开始在市农科院待过一段时间。”钱立人脸上依旧保持客气谦和的神态。
李申捕捉到这句信息，开口追问。
“老王跟我讲，你是设计院出来的。”
钱立人的表情没变，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农科院是早期，后来去的省院，待了几年。”
“哪个设计院？”李申盯住不放。
“省水利水电勘测设计研究院。”钱立人报出完整单位名字。
李申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动了一下。
这个全称很多人都不知道，他有印象是因为灾变前在招标文件上见过。如果钱立人真的在那里待过，那他说的那些关于灌溉、蓄水、坡度的话就有了出处。
李申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水利系统。”他说：“那你认识陈金生？”
钱立人眼神有极细微一闪，很快恢复如常，摇了摇头。
“不认识。院里规模很大，各条业务线分得很开。”
“是吗？”李申故意说：“算是你们系统里的领导，这都不认识？”
“不大清楚，我平时都是埋头苦干，没怎么接触。”钱立人像是在回忆什么，说了一句：“不过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记不清了。”
话音落下，不等李申继续追问，他很自然就把话题挪开。
“不过后来我就离开设计院体系，自己出来单干了。”
“单干？做些什么？”
“做视频。”钱立人说：“在网上做科普类的视频博主。农业、水利、生物、生态......什么都讲一些。”
李申继续往下问。
“设计院的工作安稳，待遇不差，好好的，怎么会出来在网上做科普？”
“算是个人理想。” 钱立人语气淡淡的：“设计院内部大量时间耗在汇报、流程、项目评审上面。最后落地多少，谁也说不清。我希望把我自己的这些专业知识，用通俗的方式讲给更多普通人听。”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当然，也自由一些。”
接着钱立人微微欠了欠身子，姿态放低：“植物园现在正是建设上升阶段，如果后续有需要，我可以尽我所能贡献思路构想。”
李申没接话。他记起心里存着的一处矛盾点，抓住这个空隙提出来。
“对了，你刚来植物园接受问询的时候，说灾变之后辗转在好几处农家乐落脚，等到那边食物耗尽才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