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底六十七米。
直径十五点八米的盾构机,像一艘埋在泥土里的钢铁巨轮。
它前方是零点六兆帕水压。
后方是已经拼装完成的隧道管片。
正常掘进时,刀盘每天能向前推进十六米。此刻,它已经停了九小时。
野火工业赶到时,主驱动电机正在做第三次低速点动。
刀盘只转了零点七度。
扭矩瞬间冲到额定值百分之一百三十五。
控制系统立刻停机。
项目经理郭成海摘下安全帽,额头全是汗。
“第一次卡住时,我们以为是大块漂石。反转三度以后,扭矩降了一次,随后彻底咬死。”
“地质雷达显示前面有金属,但图纸上什么都没有。”
刀盘前方无法直接看见。
土压平衡舱里充满高压泥浆和开挖土体,观察窗外只有浑浊黑暗。几只刀具传感器传回的数据也互相矛盾。
三号区域受力最大。
七号区域振动最强。
十一号区域却持续出现尖锐金属摩擦声。
若是单块钢板,受力点应该随刀盘转动。
项目方此前还怀疑过主轴承故障。
十二组驱动电机的电流却按空间位置依次升高,而不是同时增大。主轴承若损坏,阻力会固定在机器内部;现在异常总在刀盘转到某些角度时出现,说明阻力来自前方外物。
润滑油里的铁屑也没有增加,排除了齿轮箱内部崩齿。
这让抢险方向从“拆主驱动”重新回到看不见的开挖面。
现在三个异常区域相隔很远,像有什么细长物体同时缠住了刀盘多处。
周野把主驱动电流、刀盘角度和声音信号叠在一起。
每次点动,十一号区域先响。
零点零八秒后,三号区域扭矩升高。
再过零点一秒,七号区域出现冲击。
三个位置不是三个障碍物。
是同一件东西在依次绷紧。
“像链条。”梁师傅说。
郭成海点开江道历史档案。
这段江底在一百多年前曾有码头。后来江道改线,旧码头被冲毁,二十世纪中期又有货船在附近沉没。
勘察阶段打了六十多个钻孔。
钻孔能发现大块岩石,却可能刚好从锚链和钢轨之间穿过去。
历史档案里的坐标还来自三套不同测量基准。
三张旧图使用不同坐标,看似相距几十米。转换到同一基准后,沉船恰好压在隧道右侧。
一条曾被忽略的记录,成了判断残骸位置的唯一线索。
项目方从排出的渣土中找出两块金属碎片。
一块是高锰钢。
另一块表面锈蚀严重,截面却有明显的轨头和轨腰形状。
百年前的窄轨钢轨。
旧码头拆除后,它与沉船锚链一起被埋入江底淤泥。盾构刀盘切断几根腐朽枕木,却没能切断仍有韧性的钢轨。
钢轨被滚刀卷弯,锚链又绕上刀盘辐条。
两者像一根带着铁链的钢筋,横跨刀盘正面。
越向前转,缠得越紧。
“把刀盘倒回来。”陈大川说,“既然正转缠紧,反转不就松了?”
郭成海苦笑:“试过。反转到三度时扭矩下降,再继续,右侧又突然卡死。我们担心链条另一端挂着更大的东西。”
“沉船?”
“有可能是锚,也可能还连着船体残骸。”
如果强行反转,几百吨残骸可能被拖向开挖面。
土舱压力一旦剧烈波动,江底泥沙会向盾构机涌入。
上方六十多米江水,不会给他们第二次犯错机会。
周野让刀盘施加极小的正反交变扭矩。
角度不超过零点一度。
它不足以拉动障碍物,却能让被绷紧的钢轨和链条振动。
盾构壳体上的拾音器接收到一串回声。
短促金属声来自钢轨。
低沉回响来自锚链。
还有一个更慢、更重的振动源,在刀盘右下方约十二米处。
每次链条绷紧,那个物体只移动不到一毫米。
按振动质量估算,它至少重四十吨。
不是一只锚。
很可能是一段沉船锅炉或主机。
刀盘已经被一条锚链,拴在四十吨沉船残骸上。
这时,盾尾密封压力发出第一声报警。
停机时间过长,盾体周围土层开始固结,盾尾与管片之间的密封脂被慢慢挤开。
一号集水槽出现渗水。
每分钟四十七升。
水还不算浑浊,说明暂时只有地下水穿过密封脂,尚未大量带走土体。
郭成海让人每五分钟取一次样,称量其中含砂量。一旦细砂突然增加,就代表盾尾外侧正在形成空洞,留给他们的十二小时会骤然缩短。
郭成海看向时钟。
“再过十二小时,渗漏可能超过排水能力。”
刀盘不能转,前方不能开舱,后方却已经开始进水。
盾构机被江底真正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