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翼蒙皮上的铜网,肉眼看上去没有一处断裂。
每两张铜网的边缘都搭接了二十七毫米,比图纸要求还多两毫米。
可高频脉冲扫过机翼时,十四处搭接区的阻抗同时跳高。
雷电从来不看尺子。
它只认哪条路更容易走。
周野把一张报废蒙皮样板摆到众人面前,在铜网上接入脉冲电源。
低电流通过时,仪表一切正常。
电流抬高到试验值的三分之一,搭接边缘立刻冒出一串细小蓝光。
两层铜网只是压在一起,真正接触的位置只有零星凸点。
雷击瞬间,电流全挤过这些凸点,局部温度会在微秒内升高。树脂先碳化,接触电阻继续增大,电流便被逼着钻进碳纤维承力层。
上一处一点八米的分层,就是这样被打出来的。
项目主管看着十四个红点,声音发紧:“把表面涂层全磨掉,重新铺铜网,来得及吗?”
“来得及拆,来不及飞。”
梁师傅比画了一下机翼面积:“十四个点分布在七米范围。全揭开,补漆、固化、打磨和气动外形复测至少六天。我们的补片还占着三天。”
“那就在上面焊铜带。”一名年轻工程师提议。
梁师傅瞥他一眼:“碳纤维旁边用烙铁烤树脂,你是修防雷,还是给下一次分层预热?”
周野没有笑。
他把两根极细的镀铜纤维穿过样板表层,让它们斜着跨过搭接边界。
不是焊接,也不是打铆钉。
两根纤维像缝衣针一样,从铜网一侧浅浅进入,在另一侧穿出,只停留在表面树脂层,绝不碰到下面的主承力纤维。
随后,他从针孔注入低温固化导电树脂,再用一枚只有指甲盖大的柔性压头压实。
这相当于给两张只会“搭手”的铜网缝上一排导电针脚。
有人盯着那两根细丝,没忍住:“这么点铜,真扛得住二百千安?”
周野抬头:“它不需要独自扛二百千安。它只负责让整片铜网同时接上电。你懂什么是机加工吗?”
那人一愣:“这也不是机加工啊。”
“对,所以别把什么问题都想成加粗加厚。”
实验室里笑了一阵,绷了两天的气氛终于松开一点。
第一块样板打入标准雷电流波形。
峰值到来时,导电针脚没有熔断,搭接区也没有电弧。红外高速相机显示,电流从一点集中变成二十多厘米宽的均匀扩散带。
可试验结束后,针孔周围出现了一圈浅白色应力环。
穿针角度太陡,固化收缩把表层树脂向上拽了起来。
周野把入射角从四十五度降到十二度,又将直线针脚改成交错弧线。每根纤维不再绷直,而是留出一点随机翼变形的余量。
第二次脉冲后,应力环消失。
弯曲加载到设计极限,接触电阻波动不到百分之二。
真机维修随即开始。
高频扫描图被投影到蒙皮表面,十四处高阻搭接一一显形。机器人沿铜网走向剥开不足三毫米宽的涂层,微针以十二度角穿行,导电树脂随后填满针孔。
修完第九处时,扫描屏上的第十五个位置突然变红。
它就在雷击主损伤区的另一侧,先前一直被强反射遮住。
如果不是补片磨开以后重新扫描,这处高阻点会原样留在机翼里。
梁师傅盯着屏幕,低声骂道:“这雷还挺会藏私房钱。”
第十五处同样被缝合。
每一处缝合完成后都做两次检查。
第一次测低电流电阻,确认导电针脚真正接通。第二次施加不损伤蒙皮的陡升脉冲,查看电流能否在微秒尺度及时散开。
有一处低电流读数很好,高频反射却仍然偏大。
拆开表层才发现,一根镀铜纤维在弯曲处与铜网平行贴合,接触长度够,横向分流路径却太窄。
机器人补入一根反向弧线针脚,两条路线交叉成网。
高频反射随即降到基准值以内。
这也证明普通万用表为什么会漏掉问题。
雷电留给电流找路的时间不是一秒,而是几十微秒。慢慢能通过,与瞬间能散开,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当天凌晨,整段机翼的防雷网络第一次形成连续低阻通路。
可真正的雷击复验不能打在旧伤中心。
按照最苛刻条件,放电点被放到了补片边缘外侧六厘米。
那里正是新旧材料、铜网针脚和梯度补片三者交会的位置。
试验大厅的电容组开始充电。
屏幕上,模拟雷电峰值缓缓升向二百千安。
距离第二次雷击,只剩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