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工人的儿子,这点没法改变,但我现在是领导了,我的儿子将来就是领导的儿子,从这点上来讲,我呢,实现了阶级的跨越,你没有——”
周志刚怒火更盛。
啥意思?是在嘲讽他这个当老子的一辈子没混出个样来?他猛地一拍炕沿。
“放屁!知道什么叫劳动最光荣吗?!工人怎么了?没有我们工人,哪来的道路桥梁!哪来的水库沟渠……你小子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们工人阶级用血汗造出来的?啊?当上个小破科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还阶级跨越?我告诉你周秉昆,你要是敢忘了本,我打断你的腿!”
“他爸……”
李素华有些揪心地看着周志刚的手掌。
“没事!我不疼!”
“我妈不是担心你疼不疼,是怕你把这炕给拍塌了,入冬前刚重砌的”
周志刚简直要被周秉昆给气死了。
这一句一句的,专往他肋八条上戳。
“我!我打你我!”
说着周志刚扬起手就要朝周秉昆脸上扇去,周秉昆蹭的往后退了两步。
“干哈打我呀?没理了是不?你是光荣,这光荣也没换回自行车票啊?成天嘴上叨叨着一视同仁,到我哥我姐那是嘘寒问暖,到我这儿就是鸡蛋里挑骨头了”
“你那意思我是偏心眼呗?我周志刚活了这么多年,你还是第一个说我偏心眼的呢!我看出来了,你现在就是翅膀硬了呀,我说一句,你顶十句,怎么着?你要当我老子!?”
周志刚眼睛瞪的像铜铃,可惜不是黑猫警长。
“那多不好意思啊”
周秉昆的话刚说完,周志刚就四下踅摸,周秉昆见状人已经蹿出去了,只有李素华乐呵呵的走上前。
“他爹呀,你找啥呀?”
“鸡毛掸子、笤帚旮沓、擀面杖都行”
“还找什么呀,人都跑了”
周志刚一看,周秉昆果然跑没影了。
自家老三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过去他发火,要打人,大儿子周秉义是直接问错在哪了,问明白以后,表示以后肯定会改,他也就下不去手了。
女儿周蓉呢,还没等他发火,看他脸色不好,就立马凑到他跟前撒娇,小嘴跟抹了蜜似的,任他心里有多大的火气,也早就被那股子机灵劲儿给浇灭了。
唯独这个老三,就跟犟种似得,也不跑,也不求饶,更不认错,越是这样,他打的就越狠。
可现在这老三变滑了,滑不留手,给自己气个半死,人家溜溜达达的跑了。
“不要紧,把这些东西给我备上,我不信他还不回来了!”
“你还当你小儿子是过去那个周家老疙瘩吗?人家是科长了,厂里给分了房,离着木材厂还挺近,人家直接住那头不回来了,你有再大的火也拿他没办法”
“嗯?分房了?啥样的房啊?”
“筒子楼,就是面积太小了点,屋里放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没啥地方了,但条件总比咱这平房好,里面暖气供热、上厕所也不冻屁股……秉昆要不是为了照顾我,他早就搬过去了”
“那你俩就一块去住呗”
“不都说了么!太小了,住不开,再说咱家这又新买了一套房子,冬天要是不烧烧,来年春天都倒了”
这时,周志刚捂着脚倒在炕上。
“他爹,你咋了?”
“嘶,脚疼……刚才踢盆那下踢狠了,挫着筋了,哎呦,疼啊!”
“该!再让你不分青红皂白的跟孩子发火”
话是这么说,李素华还是帮着周志刚轻轻按揉着受伤的大脚趾。
“轻点,轻点……素华啊,那个郑娟是个什么样的人呐,我其实就是怕秉昆被骗了,你我都知道太平胡同住的是什么人”
“放心吧,郑娟那姑娘挺好的,你看了就知道,她妈也是个心善的,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秉昆将来得养着郑娟那个弟弟,啥都看不见,是可怜人呐”
“要是真和人家结婚,养小舅子也是应该的,那个郑娟就那么好么?连你都同意了”
“真好!他爹呀,咱俩今天说点心里话,咱家三个孩子,我看将来就秉昆能给咱们养老,老大前些天写信回来,说在那被提拔了,啥时候回来说不准,周蓉呢,嫁了那么个玩意,这辈子还不知道能不能翻身,就算能翻身,她也不是个能照顾人的性子,还得咱们照顾她……”
周志刚点点头,李素华对于这俩孩子的总结还算很到位的,他倒是想让老大养老,但他总觉得准儿媳郝冬梅的父母迟早有平反的一天。
到时候大儿子周秉义肯定会借着岳父岳母的势头青云直上,所以养老还真得靠周秉昆这个老疙瘩。
虽说秉昆现在是科长了,可周志刚觉得周秉昆未来的成就有限,不像老大读了那么多书,也没攀上个有背景的岳父岳母。
“那房子我说是给老大、周蓉他们买的,其实也是给秉昆准备的,将来他和郑娟生几个孩子,咱家肯定住不下……”
“老婆子,你对郑娟评价这么高,她比你还好吗?”
“比我好!你小儿子有眼光,选的这个媳妇比我当年要强”
“那还真得见见了,初二吧,让秉昆把人带回来”
“你说见就见呐?忘了你小儿子已经跑了?”
……
周秉昆骑车到了位于斯林大街的物贸招待所,拐进招待所后面的胡同,里面一个摊位挨着一个摊位。
这些商贩为什么这么嚣张?
一来,这些摊位的性质是公私合营后的产物,属于半合法经营,只要不太出格,相关部门通常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二来,马上过年了,老百姓对年货的需求旺盛,自然也没人愿意去举报。
周秉昆把自行车存好,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向里面走去。
溜溜达达地左瞧瞧,右看看。
卖干果的、冻梨的、干蘑菇、干木耳,各式的商品,还真是挺全乎的。
正当周秉昆想找个摊位踅摸点猪肉的时候,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周秉昆转头一看是个脸上戴着白色棉口罩,脑袋上扣着狗皮帽子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