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昆和朱大常交谈了一番。
从对方口中得知这家伙也是个逃避上山下乡的主。
甭管谁来动员,他把裤子一脱,就往那床上一窝。
谁敢进来,男的就算了,要是女的,他就敢赖上人家,让人家女同志负责他的清白。
一来二去,街道办也懒得管这块滚刀肉了。
当然,分配工作也是不可能的。
就像当初的郑娟、水自流之类,自谋生路。
朱大常嘴挺贫的一个人,但却并没有去偷去抢,反而是走街串巷的捡破烂,偶尔碰上也会收点,勉强混口饭吃。
街道办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不能把人给逼死对吧。
“哥们,这附近哪有国营的饭店啊?跑了大半天,肚子饿得咕咕叫,想吃口热乎的”
“嘿,大哥您算问对人了!这附近我熟!国营的饭店就算了,这个点,那帮爷估计打扑克呢,肯定懒得做菜,说不定还得吵吵起来,走,我带您去个地儿,不要票,有钱就行”
说着,朱大常也不废话,推上刚才那三人撂下的锰钢自行车就走。
“大哥,您上来,我蹬,您坐着”
周秉昆说到底还是艺高人胆大。
这要换了普通人,谁敢和刚认识的陌生人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的地方吃饭。
朱大常蹬得呼呼带风,嘴里还不闲着。
“大哥您坐稳了!这破车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别把您颠下来!前面拐个弯就到,保准让您吃舒坦了!”
周秉昆嗯了一声,微微侧身,打量着胡同两侧的景象。
都是些灰墙灰瓦的老房子,墙根下堆着杂物,偶尔有几个穿着棉袄的大妈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
穿过两三条胡同,俩人进了一个院子,朱大常把锰钢自行车往院里的墙边一靠,拍了拍手,冲屋里喊。
“我说老马头,出来接客咧!有贵客到!”
这时从屋里走出一个头发半白、却梳的一丝不苟的小老头,端着豁了口的搪瓷盆走出来,盆里还泡着木耳。
“嚷嚷啥嚷嚷,就不能小点声吗?”
小老头抬眼瞅见周秉昆,又看看朱大常。
“这位是?”
“不能点你,这是我哥们,给弄点吃的”
周秉昆跟着朱大常和老头进了屋,屋里头摆了三四张桌子,收拾的倒是挺干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中药和酱肉的味道。
“这位小哥,您想吃点什么?”
周秉昆把十块钱拍桌面上。
“有什么拿手菜,就按这钱整,再给我来瓶酒”
十块钱可不少了,很多家庭一个月都不一定能攒下来十块钱。
小老头应该是个见过世面的,看周秉昆出手如此阔绰,眼里却没有太多惊讶。
“好嘞,您稍等,保证让您满意”
说完,他颠着小碎步进了里屋厨房,那豁了口的搪瓷盆也一并端了进去。
“大哥,那我先撤了,回头您有事找我,就去今儿咱遇上那地,我见天在那附近晃悠,还有那自行车,我就给您放院里了,您走的时候别忘了取”
看着朱大常在那吞咽口水,周秉昆好笑的同时,还很好奇刚才那小老头的手艺到底有多好。
大抵是现在人肚子里没油水,只要有点荤腥的都是好菜吧。
“别急着走,今儿这顿我请你”
“谢谢大哥,那我就不客气了”
朱大常可能就等着周秉昆这话呢,一屁股就坐在了桌子旁。
“要说老马头这儿,最绝的就是那酱肘子,炖得那叫一个烂乎,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啧啧,那滋味,神仙来了都不想走!”
他一边说,一边咽着口水,仿佛那酱肘子已经摆在了眼前。
“怎么?常来呀?看你和老板挺熟的”
“常来闻味,就吃过一次,还是去年冬天,我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地走到这儿,闻着味儿就挪不动道了,老齐头看我可怜,给我盛了碗热汤面,还切了一小碟肘子肉”
“那告诉老板,再给抹加份酱肘子吧”
周秉昆看他这副馋样,忍不住笑道。
朱大常本来就觉得不好意思了,人家救了自己还吃人家的,颇觉得不仗义。
“够了,多了吃不完,就给糟践了”
“没事,我这个人爱交朋友,以后咱们就算认识了,现在这种小饭店多吗?就不怕被抓了?”
这个时候敢开这种饭馆的,要么是胆大,要么就是靠山硬。
“也没有太多,老齐头是旗人,过去听说是听鹂园的掌勺师傅,所以来这吃饭的是熟客……”
两人正说着呢,小老头已经把菜端上来了。
“宫门奉鱼、炒疙瘩、醋溜木须、京酱肉丝来喽”
他这个报菜名有点像那京剧里的丑角出场,拖着长腔,带着股子京片子特有的皮劲儿。
周秉昆听得一乐,再看那菜,码得整整齐齐,油光锃亮,一股浓郁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不用尝,就知道这菜的滋味肯定差不了,看来自己之前有些小瞧了这胡同里的藏龙卧虎。
也是,这毕竟是四九城啊,随便哪个犄角旮旯里或许就藏着位有故事的主儿。
周秉昆肚子里的馋虫早就被勾了出来,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口宫门奉鱼,鲜、嫩!
“好吃,这手艺真是绝了!”
周秉昆冲着小老头竖起大拇指。
小老头也挺高兴,很是骄傲的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这鱼选的不对,应该用鳜鱼做味道才正宗,但我现在就能弄到黄花,只能将就一下了”
朱大常倒是个懂规矩的,尽管他哈喇子都要淌下来了,但还是先给周秉昆的搪瓷缸倒酒,又给自己倒上,然后双手举杯。
“大哥,我敬您一杯”
“干!”
周秉昆一仰头,喝下去半缸。
两人边吃边聊,周秉昆被朱大常一口一个大哥的叫着,倒也不恼,反而觉得这朱大常虽油滑、碎嘴子,倒也算是个好的。
等过一段把一家老小都接过来了,正缺个能打下手、听使唤的。
朱大常可没觉得亏,认识这种随手十块钱吃饭、又是大学生的身份,还能打的主,纳头便拜都来不及,兴许就是自己抱上大腿、撞上大运,从此以后改命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