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空气很潮。
宋晨双脚落地时，脚下的泥土软得有些过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泥土的颜色黑中带红，草很少，只有几丛灰白色的灌木从地缝里钻出来。
远处的树也全都不像树，枝干是暗红色的，表面光滑，没有树皮，也没有叶子，只在枝头挂着一些圆滚滚的红色小果。
那些果实如同心脏一样，有规律地微微收缩。
宋晨沿着山脚慢慢往前走，灵能感知全开。
整片山谷都在他的感知范围里，这里的人很多，可他们都很安静。
他看见远处的山坡上有人弯着腰在拔东西，那是一种淡白色的草，从血红色的地里长出来，细长细长的，长得有点像死人的手指。
那些人身边都有血蚀族的看守，宋晨数了一下，那片山坡上至少有几百个土着，就一个看守，可没人说话，他们甚至不敢抬头。
整个山坡安静得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那是长期压迫下形成的死寂。
宋晨继续往前走。
他看见一条被踩得很硬的路，从山谷一直通向远方的血肉基站。
路的颜色是深红色的，路两边插着很多木桩，木桩上挂着一些东西。
宋晨没有细看，只扫了一眼，他知道那些是什么。
这里的人，生命从来都不是完整的。
“出来看看，确实和坐飞船里完全不一样。”
宋晨心想。
他把自己藏在一堆碎石后面，抬头看向那个血肉基站。
之前在飞船上，他已经觉得那东西很恐怖。
可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时，那种感觉又深了一层。
现在太近了，近到他能清楚看见主茎上的每一道褶皱，每一次搏动。
那根从地心长出来的暗红色巨柱，表面布满了黏液，有细小的生物从上面爬下来，落到地上，再钻进地里。
整座基站就是一个活物，它呼吸着，跳动着，把这片大地上的生命一点一点吸干。
“别动。”一个极低的声音从旁边的地沟里传出来。
宋晨几乎在同一时间握住了刀，他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瘦得几乎脱了相，长有一个独角的外星老人蹲在沟里。
那老人朝他做了个“下来”的手势，然后飞快地缩回了地沟。
宋晨犹豫了半秒，还是轻轻跳了下去。
地沟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蹲下。
老人就蹲在阴影里，身上裹着几块灰白色的破布，小心的问：“你从外面来的。”
宋晨没有否认：“是的。”
“太明显了，你身上的风不对，这里的风没有你身上那种味道。”
宋晨打量着这个老人。这老人实力不强，只有四阶，可他对环境的敏锐程度却让人吃惊。
老人指了指血肉基站的方向道：“别去那里，最近站里在收人，你这种脸生的人，只要靠近就会被抓，他们不问你从哪里来，只问你什么时候进去。”
“谢谢。”宋晨低声说。
老人缩了缩身子：“谢没用，你下山的时候，离东边那条红水沟远一点，那里面的水不干净，人沾了会烂。”
宋晨点点头，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块宇宙晶递给老人。
老人看了一眼，没接。
“我不收外人的东西，收了也保不住，你走吧。”
宋晨也不坚持，把东西收了回去。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从地沟里跳出去，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上走。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脊后，那老人才慢慢从沟里爬出来，弯着腰，如同只老虾，一下一下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之后的半天里，宋晨快速的在这颗星球转了几圈，然后才回到掠影号。
雪莉坐在那儿，见他回来，松了口气：“看到什么了？”
“看到养殖场了。”宋晨说。
他坐下来，把见到的景象简单说了一遍，雪莉听得很认真，偶尔补充几句。
……
夜晚。
宋晨突然脑子很乱，他来到窗前看向远方。
远处，血肉基站的暗红色主茎还在有节奏搏动着。
夜已经深了，可天空并不黑，那层终年不散的青灰色云层被基站顶部的暗红光芒映得发亮，整片大地泡在一层稀薄的血光里。
雪莉也来到窗前，盯着远处那根暗红色的巨柱，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直接把它毁了？”
宋晨偏过头看她。
雪莉继续说：“你从银河系跑到这儿来，任务不就是要破坏血蚀族的后方吗？”
“那座血肉基站就在眼前，光看不动手，有什么意义？这里的人每天都要被推进血池。你不是没看见。”
宋晨确实看见了。白天在星球上转那几圈，他看见的不只是一座基站。
他还看见了那些被从四面八方驱赶而来的人，看见了那条被血浇得发黑的路，看见了路边木桩上挂着的那些东西。
他想起了山里碰见了那个老人，老人让他走，让他别靠近。
可老人的眼睛里没有怕，只有麻木。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这里的人，已经不怕了，他们已经把这一切当成理所当然。
宋晨叹了一口气道：“你说不动手就没有意义，我的确有能力毁掉这里，但你告诉我，毁掉这一座基站，能改变什么？”
雪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来。
“血蚀星系有七个大区，光第六区，这样的基站恐怕就有几百万座。”
“我毁掉一个，血蚀族很快会再建一个，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这里的人还是那些人，他们还是会去修，还是会被抓去填血池，还是会在下一次收割时变成养料。”
“杀光这座基站里的血蚀族，不等于救了这个星球。”
“那怎么办？难道什么都不做？”
“我在想。”
宋晨确实在想，从白天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在想。
他想到蓝星的历史，想到蓝星上那些被压迫了几千年的民族。
那些人也不是一开始就会反抗，他们也曾温顺，也曾逆来顺受，也曾把自己的命当成别人的财产。
可总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们会醒。
宋晨不知道那个瞬间会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没有人给他们一点光，他们永远不会醒。
“你在这个星系里见过多少敢反抗的人？”宋晨突然发问。
“很多，可都死了。”
“他们为什么反抗？”
“因为活不下去，因为不想再当畜生。”
“那为什么后来没人反抗了？”
雪莉这次沉默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些被吊在街口的尸体，那些一夜之间被清空的村庄，那些明明有力量却选择低头的人。
她慢慢闭上眼睛说道：“因为怕了，血蚀族杀了一代又一代，杀到最后，人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反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