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亮收容两万多流民，本部战兵、后备兵、加上依附的百姓，总规模已经接近三万人。兵精粮足，军纪严明，民心归附，在整个闯营之中声势滔天。
这般飞速壮大，不仅仅让刘三一众旧部恐慌，也渐渐引起了闯王高迎祥心底深处的猜忌。
高迎祥起事多年，手下各部头领，大多是一同起事的老兄弟，各部实力彼此制衡。可张亮崛起不过短短时日，麾下实力已经隐隐压过闯营绝大多数旧部，麾下人心归附，声望甚至在部分底层百姓之间超过了他这个闯王。
刘三等人抓住这一点，时不时在高迎祥耳边吹风。不会直接污蔑张亮谋反，而是旁敲侧击。
“闯王，张统领收容如此之多流民，收拢大批降卒，实力日渐雄厚。如今陕北百姓，很多人只知张统领，不知闯王。”
“他部军纪严明，不劫掠，不扰民，处处收买人心，长此以往，底下士卒百姓，只知有张亮，不知有闯营。”
这些话语日复一日，如同水滴石穿，一点点侵蚀高迎祥内心的信任。高迎祥爱惜张亮的才干，倚重他打仗破敌，可也本能的忌惮这一股日渐膨胀的力量。
这一日，高迎祥遣人传下命令，请张亮单独前往中军大帐赴宴，没有召集其他头领。这一场单独宴席，是试探，也是拉拢。
张亮心中明白高迎祥的心思，临行之前，叮嘱赵承武、苏凌月守好营寨，嫡系亲卫做好戒备。只带少量随从，前往中军。
宴席之上，并无旁人，只有高迎祥与几名他的心腹亲卫。酒过三巡，高迎祥一番夸赞张亮战功，话锋一转，开始试探。
“张亮，你文武双全，练兵打仗，安抚百姓，样样出众。我帐下众多头领，无人能及。如今你部人手众多，我心中既欣慰，又有几分顾虑。”高迎祥端着酒杯，目光直直看向张亮，“这么多兵马人口握在你手中，你心中，是作何想法？”
这句话问得十分尖锐，直接戳破心中的猜忌。若是回答稍有不慎，便会引来大祸。
张亮放下酒杯，神色坦荡，起身拱手：“末将一切所为，皆是为闯营，为受苦的百姓。若无闯王给我立足之地，我也没有机会施展手脚。手中兵马人口，用来对抗官军，守护流离百姓，从未有半分私心。”
“只是官军势力依旧强大，陕北之地四面皆敌。不多积蓄兵力人口，一旦官军再次大举围剿，我们拿什么抵挡？手中力量，是用来抗敌，而非谋私。”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明自己没有异心，又解释扩军收流民是乱世生存的必然。
高迎祥听完，神色稍稍缓和，但心中的猜忌不会就此彻底消散。他又抛出拉拢的筹码：“我有心提拔你，想把我的一个远房侄女许配给你，结为姻亲。往后你我便是一家人，不知你意下如何？”
用联姻来捆绑张亮，这是高迎祥打出的一张牌。若是答应，就等于被绑上高迎祥的亲族战车；若是直接拒绝，就等于摆明疏离，会加重猜忌。
张亮略一思索，从容回复：“承蒙闯王厚爱。只是如今官军环伺，战事不断，正是舍命厮杀之时。末将一心征战，不愿顾及儿女私情。待到剿灭陕西官军，天下稍稍安定，再谈婚嫁之事，方为妥当。”
既没有直接撕破脸面拒绝，也没有接受联姻，把理由推给战事，进退有度。
高迎祥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也挑不出毛病。宴席继续，可气氛已经不复方才热络。
宴席结束，张亮离开中军大帐。回到自家营寨，帐下核心众人早已等候。
“高迎祥已经开始猜忌我们。联姻是拉拢，也是枷锁。”张亮缓缓开口，“闯营这潭水，越来越浑。我们不能把全部命运寄托在他人的信任之上。”
李自成神色沉重：“闯王此人，能够共患难，却很难共享大功。麾下旧部不断进谗，猜忌只会越来越重。往后行事，既要表面恭顺，更要握紧手中实力，万万不可放松防备。”
所有人都清楚，张亮与高迎祥之间那层微妙的裂痕，已经悄然出现。只是大敌当前，双方还维持着表面的和睦。
时光流转，转眼秋意渐浓。
三边总督收拢残兵，固守各处重镇，短期内无力发动大规模围剿。陕西各处官府疲于应付，关中腹地防务空虚。闯营迎来一个南下进入关中的绝佳窗口期。
高迎祥召集全军最高军事会议，商议接下来的战略方向。
大帐之中，各路头领争论不休。一部分旧部头领贪图陕北打下的县城，劫掠到手的财物女子都在此地，主张留守陕北，就地割据，慢慢消化地盘。
另一部分人认为陕北贫瘠，连年战乱，田地荒芜，粮草产出有限，不宜久留，应当抓住机会挥师南下，杀入关中。关中沃野千里，城池富庶，拿到关中，闯营才有真正的根基。
两种主张吵得不可开交。刘三为首的旧部，大多不愿南下。南下就要再打恶仗，他们害怕损耗自己的部曲，在陕北已经捞足好处，只想守着既得利益。
高迎祥内心是倾向南下的。他志向不小，并不甘心只做陕北一地的流寇，关中是他梦寐以求的目标。可手下一众起家旧部集体抵触，他也十分为难。
议事大帐之内，争论声此起彼伏。张亮跨步出列，高声发声。
“闯王，必须南下关中。”张亮声音清晰，响彻大帐，“陕北历经连年战火，土地荒芜，粮食产出微薄。我们现在靠着缴获与收容流民勉强支撑，待到寒冬来临，粮草缺口会急剧扩大。数万兵马，数十万流民，根本熬不过陕北的寒冬。固守陕北，看似安稳，实则坐以待毙。”
“反观关中，城池众多，粮仓充盈。如今官军主力被牵制在陕北边境，关中守备空虚。正是天赐良机。一旦拿下关中，进可以图谋中原，退也有富饶之地可以固守。万万不可错失时机。”
一番剖析，把利害讲得通透。
刘三立刻站出来反驳：“南下谈何容易！关中城池林立，官军纵然主力不在，各个城关依旧有守军。南下路途之上还要攻克无数堡寨，伤亡必然惨重。一旦久攻不下，前有坚城，后有官军追兵，到时候全军危矣！不如留守陕北，休养生息。”
“休养生息？”赵承武出列反问，“陕北荒瘠，粮草不足以供养大军。待到冬天大雪降临，不用官军来攻，饥寒便会让大批流民溃散。所谓休养生息，不过是坐吃山空。”
帐下又争论许久。李自成紧跟着张亮的思路，补充行军、粮草、安抚地方的诸多方略，把南下的可行性一一阐述清楚。
高迎祥心中南下的念头愈发坚定。最终，他一拍桌案，做出决断：“传令全军，整备兵马，筹备粮草，准备挥师南下，进军关中！”
军令一出，大帐之内，刘三一众旧部头领脸色难看，却不敢公然违抗闯王的命令。
接下来便是分配任务。高迎祥心中清楚，南下必然会遭遇硬仗，能打硬仗的，首推张亮一部。他下令，张亮所部充任全军开路先锋，逢山开路，遇堡夺寨，为大军打通南下通道。而刘三等旧部各营，作为中军主力，跟在大军后方。
明面上，先锋乃是莫大荣耀。可实际上，先锋要啃下沿途所有硬骨头，伤亡最大，风险最高。后方旧部却可以坐享战果，进城之后优先劫掠财货。刘三等人心中暗自窃喜，又一次把最凶险的活扔给张亮。
张亮坦然领下先锋之职。他心中自有盘算。南下关中，固然要打恶仗，但也是本部进一步扩张势力、获取地盘、人口、物资的大好机会。闯营整体南下，大势在此，顺势而为，方能借势壮大。
回到自己的营寨，核心班子连夜议事。大帐烛火摇曳，所有人都明白，南下关中，机遇与危机并存。前方有官军城池堡寨拦路，身后有闯营旧部的猜忌与算计。
张虎斗志昂扬：“先锋便先锋！正好一路打过去，把那些挡路的堡寨全部扫平！”
赵承武冷静规划：“成为先锋，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第一，先锋开路，攻城破寨，但是不能一味拼命消耗自身精锐。每打下一处堡寨县城，优先收拢粮草、人口，补充本部，不能把所有缴获尽数上交中军。第二，时刻提防身后友军。南下路途之上，要安排斥候监视后方闯营各部动向，防备旧部暗中拖后腿，甚至关键时刻出卖我们。”
沈砚开口：“空间储备继续加紧囤积。南下路途变数太多，必须留有充足后手，以备万一闯营内部发生剧变，我们有自保甚至自立的资本。”
苏凌月：“情报网分出一半人手探查前方关中官军布防，另一半紧盯闯营中军与旧部各营，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回报。”
李自成眉头紧锁，缓缓开口：“南下之后，矛盾会更加激化。旧部对我们的忌惮，闯王心中的猜忌，都会随着我们不断立功而加重。前路厮杀的不止官军，还有内部无形的倾轧。我们既要对外破敌，也要对内自保。”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张亮，“若是有朝一日，闯营再无立足之地，主公，你心中，可有退路？”
张亮站起身，走到帐口，望向漆黑的夜空，远处无数流民营地点点灯火星星点点。他声音低沉而坚定：“退路，从来不是等来的，是打出来的。能借闯营之势，我们便借。若是闯营容不下我们，那便自己闯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