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几个月的经营，白河河谷大本营已经大变模样。
原先简易的帐篷营寨，一部分改建成土坯营房；流民棚屋有序排布，划分片区，设立医点、粮仓；军屯田地被士兵们翻耕完毕，等待来年开春播种；各个归顺的堡寨之间，修补旧的道路，设立巡检哨卡，往来商旅、百姓通行有序。
赵承武完成全军的重新整编。经过战斗、筛选、淘汰老弱，本部精锐战兵扩充至七千两百人，辅兵四千；甲胄、火器、弓弩装备逐步补齐，军纪严格，定期操练。俘虏的官军之中选拔的精锐，打散编入各个队伍，由老兵统带，杜绝小团体滋生。
苏凌月的情报网络铺开到整个南阳盆地，远及革左五营地界、北方闯营控制区。对内严查官府细作，对外监视各路义军、官军动向；同时持续寻访流落乡野的人才，扩充基层官吏队伍。北方传来消息：李岩、宋献策二人已经抵达李自成帐下，颇受器重。
牛金星正式入局，协助沈砚处理赋税、文书、乡绅交涉事务。张亮用其才干，但听取苏凌月的提醒，不把全部权力交给他，重要账目、人事任命，依旧由张亮、沈砚亲自把关，防备其私心。
沈砚主持民政，户籍、赋税、屯田稳步推进。虽然依旧困难重重，部分乡绅暗中抵制，疫病、耕牛不足等难题层出不穷，但总体趋势向好。空间依旧是最高底牌，关键时候拿出种子、药材、部分粮食救急，对外全部伪装成缴获与乡绅捐献。
张虎不再一味只知猛冲，除了带兵清剿残余小股土寇，也开始学习约束部曲，管控军纪，明白打仗之外，守护治下百姓也是职责所在。
冬日农闲，张亮下令开设简易学堂，招收流民子弟，教识字、讲简单的律令道理。乱世之中，读书之人稀缺，此举虽然规模很小，却给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埋下长远的火种。
当然危机依旧如影随形。
南阳府城的官军没有坐以待毙，数次派出小股人马出城偷袭周边集镇，都被赵承武布置的哨探及时发觉，领兵击退。官府的离间、造谣从来没有停止。革左五营虽订立盟约，边界之上依旧有小规模摩擦，对方部分队伍越界劫掠，需要时刻戒备。北方闯营传来消息，高迎祥与刘三旧部、李自成之间的矛盾持续发酵，中原大战一触即发。宋献策、李岩入幕之后，不断为李自成谋划，闯营的声势一日胜过一日。
这一日，大雪初停。张亮带着赵承武、苏凌月，登上白河岸边的高地，极目远眺。向北是河南中原，那是闯营群雄逐鹿的战场；向南，则是襄阳、荆襄广袤富饶的土地。
赵承武手指南方，缓缓开口：“主公。南阳盆地虽可以立足，但有一处致命短板。此地四面受敌：北接河南闯营，东近革左五营，西面是郧阳官军，南面是湖广。属于四战之地，只适合作为跳板，不适合做长久根基。”
“襄阳扼守汉江，城高池深，物产丰饶，向西连通川蜀，向南可控湖广，进可攻退可守。若是我们拿下襄阳，才算真正拿到荆襄的锁钥。”
苏凌月也补充道：“属下密探探查，襄阳城内湖广主力刚经历惨败，守备空虚。只是襄阳城防体系完备，水师扼守汉江，不可仓促冒进。”
隆冬时节，南阳白河河谷寒气刺骨。
经过数月经营，张亮治下的外围县域已经初具秩序。军屯民屯的土地全部翻耕完毕，只待来年开春播种；巡检哨卡遍布要道，往来商旅、流民通行有序；牛金星协助沈砚梳理赋税、修订地方文书，各类政令一层层传递到堡寨与村落。
表面一派安稳，底下的暗流却从未停歇。
一批被迫归顺的地方旧乡绅，心中始终不肯接受现实。过去世代兼并田地、奴役佃户，如今无主荒田被分给流民，还要按亩缴纳赋税，特权被大幅削弱。一部分人表面俯首听命，暗地里一直窥伺时机，盼着朝廷大军卷土重来。
南阳府城内，知府与孔全斌也没有坐以待毙。他们自知兵力不足，无力正面大举出剿，便把希望寄托在内部颠覆。不断派遣密使，化妆成商贩、逃难百姓，潜入各个归顺的坞堡，联络心怀不满的乡绅，许下重赏与官爵，约定伺机举事。
苏凌月的情报网虽然密布四方，但坞堡山高沟深，堡寨之间私道众多，依旧有不少消息避开探查，私下往来传递。
这一日，南阳西境，周家坞。
坞主周敬，是南阳数一数二的大地主，手中田产千余亩。当初张亮攻破张家坞，他慑于兵威，开堡纳粮投降，心里却一直怀恨。今夜，数名周边坞堡的堡主秘密汇聚于此，密室烛火昏暗。一名来自南阳府城的官府密使，端坐其中。
密使取出知府亲笔密信，环视众人，声音压得极低：“府尊已经向湖广、河南巡抚上书求援，开春之后，三万官军便会开赴南阳。尔等若能于正月新春，在各堡同时举事，袭杀义军官吏，截断粮道，扰乱后方。待到官军收复地方，所有参与起事之人，既往不咎，还会论功授官，归还全部被分的田产。”
一众堡主呼吸粗重，眼神之中交织着贪婪与恐惧。
有人心存顾虑：“张亮麾下兵强，张虎、赵承武皆是能战之将，一旦事机泄露，我们全族难逃一死。”
周敬冷笑一声：“新春除夕至元日，军中必定放松戒备。各地同时发难，多处烽火并起，顾此失彼。再派人联络南阳府城内守军，到时候内外夹击。就算张亮能战，又能分出多少兵马同时镇压十几处堡寨？”
众人反复权衡，最终一一应允，立下血盟，约定正月初二，各处坞堡一齐叛乱。
可百密一疏。周家坞内，一名被强征来打杂的佃户少年，偶然听见密室谈话。少年全家曾经受过张亮分田的恩惠，趁着夜色，冒险逃出周家坞，连夜奔袭百余里，赶往白河大营报信。
寒风刺骨，少年一路跌跌撞撞，遍体冻伤，终于在三日之后，冲到白河大营哨卡之前，把密室密谋的内容全盘说出。
消息火速递送到张亮中军大帐。
帐内众将闻讯，神色俱沉。
苏凌月眉头紧锁：“属下的确收到多处坞堡近期人员往来异常的线索，只是没想到，对方已经串联十余处堡寨，还和南阳府城内定下内外合攻的计策。距离约定起事的正月初二，已不足十日。”
张虎勃然拍案：“这群狼心狗肺之徒！受我们保全宗族，暗中却勾结官府图谋叛乱！末将请命，立刻点兵，直接扫平所有涉事坞堡！”
牛金星站在一旁，思索片刻上前献策：“主公。不如借此事，彻底清算南阳顽绅。可将计就计，假意对此事一无所知，待到他们举兵叛乱之时，再出兵雷霆镇压。如此人证物证俱全，杀之有名，还可以趁机抄没叛堡田产，进一步分给流民，稳固民心。”
他话锋一转，又补充一句：“只是周家坞与我家族还有些许旧交，周敬族中部分子弟并无参与密谋，还望主公到时候可以网开一面，免于株连。”
张亮目光淡淡扫过牛金星。果然，此人遇事，第一时间便会顾及自己的宗族人情。心中暗记，面上却不动声色。
赵承武审慎开口：“不可全然坐等他们起兵。十余处坞堡同时暴乱，各处官吏、流民聚居点都会遭受屠戮。纵然最后可以平定，百姓死伤必不可免。应当双管齐下。”
张亮颔首，拿定决断：“苏凌月，立刻调动全部暗探，分赴各个堡寨，核实参与叛乱的名单，区分主谋与胁从；赵承武秘密调兵，把张虎的机动精锐拆分多路，隐蔽开赴各个叛乱坞堡外围潜伏；沈砚传令各个乡堡官吏，暗中收拢流民，转入就近的据点避险。”
“我们不主动打草惊蛇，但绝不能坐视百姓流血。待到对方动手信号一出，立刻同时围剿。牛金星，你整理文书告示，叛乱平定之后，要明确告示全境：只诛首恶，不罪胁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