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星夜兼程，自武关一路向南急行军。
一路之上，探马源源不断送来南阳战报。革左五营马守应、贺一龙合兵三万，猛攻南阳外城。南阳守将依靠坚城死守，数次打退敌军进攻，但是城外乡镇尽数遭到劫掠，大批百姓流离逃难。革左五营久攻南阳主城不下，便分兵扫荡周边各县，妄图切断南阳的粮草供给。
冬末的寒风呼啸，士卒们日夜赶路，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张亮与赵承武、张虎骑行在队伍前列，心中压着一块巨石。若是南阳陷落，樊城、襄阳便直接暴露在敌军兵锋之下，整个荆襄根据地都会岌岌可危。
十数日急行军，北伐主力终于赶回南阳北境。
远远便望见南阳城外连绵的革左五营大营，密密麻麻的帐篷铺满旷野。革左五营的将领，早已探听到张亮大军回援的消息，立刻停止对南阳城池的强攻，把全部兵力调转过来，摆开阵势，准备迎战回师的张亮主力。
两军在南阳城北郊旷野列阵对峙。
革左五营号称三万之众，但是部队成分混杂，一部分是久经战阵的老兵，更多是临时裹挟的饥民。马守应、贺一龙二人分立阵前，望着对面张亮的军阵。他们本想趁着张亮深陷陕南的机会一举拿下南阳，此刻对方主力回援，偷袭的时机已然逝去。
张虎一马当先，厉声喝骂，斥责对方背弃互不侵犯盟约，兴兵犯境。
马守应在阵前高声回话，把责任尽数推给麾下部将，言语之间一边示弱，一边又不肯就此退走，依旧想要勒索粮草财帛。
张亮无意再和他们口舌周旋。既然背盟刀兵相见，唯有一战才能打出边界长久的安宁。
号角吹响。张虎率领骑兵率先冲出，直扑敌军左翼。铳炮营展开阵列，虎蹲炮向前推进，炮口对准革左五营密集的人海。
炮声轰鸣，铁砂横扫而出。革左五营阵前被炸开一片血浪。鸟铳手分段轮射，铅弹连绵泼洒过去。
革左五营兵马虽多，但是缺乏精良火器。面对张亮部铳炮的猛烈打击，前排队伍成片倒下。贺一龙指挥部下骑兵数次冲锋，想要冲过来毁掉火器阵地，都被刀盾长枪兵死死拦住。
旷野之上杀声震天。革左五营底层士兵很多都是活不下去才拿起刀枪的饥民，遭受火器重创之后，军心迅速动摇。不少人无心死战，开始向后溃退。
激战半日，革左五营的阵列彻底崩裂。马守应、贺一龙看见大势已去，不敢继续死拼，下令全军向东撤退，向着大别山老巢方向逃窜。张虎率领骑兵一路衔尾追杀，斩获无数，缴获大批掳掠而来的百姓、物资。
南阳之围，就此解除。
南阳城门缓缓打开，城内守将、官吏出城迎接大军。城外惨遭劫掠的村落一片狼藉，遍地流离失所的百姓。
张亮入城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开仓放粮，赈济受害百姓。沈砚带着官吏，安抚流民，清点损失。《荆襄安民报》立刻赶印增刊，刊载南阳大捷的消息，快马送往荆襄全境，安定人心。报纸上面同时刊载革左五营背盟入侵的经过，告诫各乡堡，警惕外敌再次来犯。
经此一战，革左五营实力大受挫伤，短时间之内再也无力大举进犯荆襄。可荆襄同样损耗不轻。
南阳府衙大堂，灯火彻夜通明。
张亮召集全部核心文武，复盘这一次轰轰烈烈却又充满遗憾的北上行动。赵承武、张虎、苏凌月、沈砚、牛金星尽数在座。
烛火摇曳，案上堆满各处卷宗战报。
“这一次北伐，得失俱在。”张亮开口，声音平静，“我们拿下武关这座天下险隘，在陕南钉下一枚钉子，往后只要时机到来，依旧可以由此再度进取关中。乱石峪一战，重创孙传庭的秦军精锐，陕西明军短时间无力大举东出。”
“但是，我们没能夺取商州、卢氏，也没能遏制住李自成的复苏。闯军溃兵为祸，革左五营背后捅刀，迫使我们主力匆匆回师。历史的惯性，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沉重。单凭一场窗口期的北伐，不足以彻底扭转大势。”
张虎满心遗憾，攥着拳头：“若是商洛那些溃兵没有出来搅乱乱石峪之战，孙传庭已经死在山谷，陕南便可尽数落入我们手中！”
赵承武摇头：“就算杀掉孙传庭，依旧还有重重难题。大明天下，不是斩杀一两名将领就能倾覆。我们的人口、粮草底子依旧薄弱，四面皆是强敌。”
苏凌月将最新汇总的各方情报铺在桌上，一一解说天下如今的变局。
第一，陕西方向。孙传庭退回商州之后，收拢残兵，一面固守城池，一面向朝廷上书求援。武关掌握在我们手中，双方形成对峙。李自成借着闯军溃兵，扩充到四千余人，扎根商洛深山，继续收拢饥民，悄无声息坐大，既不进攻武关，也不出来与明军死战，默默养精蓄锐。
第二，东边。革左五营经南阳一战大败，退回大别山。马守应与贺一龙互相埋怨，内部矛盾进一步加剧，短期无力对外发动大规模入侵，但边界小规模摩擦不会断绝。
第三，荆襄本土。勾结外敌、伪造伪报的数名首恶乡绅已经抓捕归案。旧势力的抵制不会就此消失，往后依旧会借着天灾、战事散播流言。《荆襄安民报》虽然效果显着，但想要彻底改变民间信息闭塞的局面，尚需长久经营。
沈砚汇报财政民生：接连两场大战，府库消耗巨大。今年的屯田产出要优先填补军资缺口，各地救济、水利修缮都要暂缓一部分。好在常平仓尚有底子，不至于出现饥荒。武关的四千留守兵马的粮草转运，也会持续消耗财力。
牛金星起身拱手，诚恳说道：“主公，这一回足以看清。我们根基尚浅，不可再轻易赌上主力进行大规模远征。当以荆襄为根本，武关作为前沿据点。全力深耕内政，扩大屯田，扩增火器工坊，完善报纸教化，积蓄人口粮草。静待天下再出新的变数。”
张亮环视帐下众人，缓缓定下今后数年的总方略。
“第一，武关四千守军固守据点，只守不攻，持续监视商州明军、商洛李自成动向，粮草由南阳转运供给，不轻易再投入大战。”
“第二，主力回归荆襄，休整部队，补充铳炮营的战损。严惩通敌造谣的乡绅首恶，继续推广《荆襄安民报》，完善读报人制度，粉碎旧势力的舆论蛊惑。军屯民屯继续推进，兴修水利，积蓄国力。”
“第三，情报网继续铺开。紧盯陕西、河南、大别山、武昌四方。李自成在商洛的一举一动，必须时刻掌握。”
“第四，对革左五营，放弃盟约，转为强硬边界防御。不再寄望于一纸合约，以兵马实力划定疆界。”
一道道命令记录在册，即将传向四面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