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九点,钟逸准时到了紫垣博物院的文物鉴定中心。
鉴定中心在紫垣东侧的一栋三层小楼里,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海外回流文物鉴定委员会”几个字。
他走进去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专家。
有些是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有些是中年面孔,有几个他看着眼熟,是在之前的行业交流会上见过的。
主持人是紫垣的研究员孙主任,他简单介绍了今天要鉴定的一批文物。
八件从海外陆续回流的青铜器和瓷器,目前还在民间保存,尚未入藏任何博物馆。
孙主任说:“这批文物来源复杂,我们计划先做初步鉴定,然后由参会者给出定性和定级建议。”
说完,就有工作人员将第一批器物端了出来,放在展台上。
三件青铜器依次排开,一件青铜觚、一件青铜爵、一面残损的青铜镜。
钟逸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等前面的人看得差不多了才走了上去。
他先看那件青铜觚,器身修长,喇叭口,圈足外撇,器腹上饰着一圈兽面纹。
翻到底部看了一圈,铸造面和锈层的特征都对得上商代晚期,没有问题。
他又看了青铜爵和铜镜,也都是商周时期的真品。
他低头在鉴定表上写了几笔,又坐了回去。
第二批器物端上来的时候,钟逸的目光一下定住了。
展台上摆着一件青铜簋,耳部的兽首造型,跟他在香江拍下来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器身的纹饰布局也完全一致。
他站起来走到展台前面,弯腰看了很久,又翻到底部看了一圈,然后走回座位上,掏出手机给古玄德发了一条消息。
“鉴定会上有一件青铜簋,跟我在香江拍下来的那件风格一样。
您看看图册记录里,有没有对应的编号。”
古玄德没有立刻回复。
鉴定会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有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举手发言:“有一件事我想补充一下,这批器物的回流渠道有些信息不透明,有几件在回流前曾在香江出现过记录,但具体经手人不详。”
坐在旁边的孙主任马上刹车:“确实如此。但这次的鉴定,我们只负责器物真伪和价值的判定,来源追踪不在鉴定会的职责范围之内。”
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没有再追问,但钟逸看到他的目光往自己这边扫了一下。
散场之后,钟逸在鉴定中心门口站了一会儿,孙主任从后面追上来叫住了他。
“钟先生,今天那件青铜簋你也注意到了吧?”
钟逸说:“注意到了。那件东西跟我在香江拍下来的那件很像,兽首的造型一致,纹饰布局也吻合。”
孙主任压低声音:“那件簋的来源我查了一下,是从一个德国回流渠道过来的,委托方没有公开姓名。
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把回流申请记录的编号发给你。”
钟逸说:“麻烦孙主任了。”
当天晚上,他回到四合院之后,把香江拍下来的青铜簋的照片和今天鉴定会上看到的那件,在脑子里反复对比。
他打开笔记本,在“青铜簋”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然后给张鹤鸣发了条消息:“张老,今天鉴定会上那件青铜簋,如果可能的话,帮我查一下它入境的准确时间。
我想知道,它是在香江那件拍出之前还是之后入境的。”
张鹤鸣隔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钟逸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那两件青铜簋的图像,还在他脑子里一左一右地摆动。
像两面隔着同一道源流、分开照亮的铜镜,各映出半幅相似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他给古玄德又发了一条消息。
“古伯伯,协会的旧档案里,还有没有当年那批文物的来源记录,尤其是来历不明的那些?”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坐在书桌前等着回音。
窗外的枣树枝条上那层春芽,一夜之间比昨日鼓胀了许多。
晨光一照,那些细密的凸起像是要挣破薄皮钻出来似的。
两件器物年代一致、器型一致、纹饰风格一致。
几乎可以断定,是同一时期同一作坊的产物,甚至可能同属一批出土文物。
如果当年那批被爷爷保护过的文物当中,有青铜簋的记录。
那现在出现了两件风格相同的器物,说明当年那批东西可能不是全部移交入库了。
应该有一部分,在移交之前就已经被人分流了。
想到这里,钟逸的思维越发清晰了。
只要顺着这条线索,就能找到那个“分流”的缺口在哪里,是谁经的手,经手之后又流向了哪里……
他坐在书桌前,整整坐了一上午,小娟送来的来的午饭,还原封未动的放在桌子上。
直到窗外的天色逐渐变暗,枣树的枝影在玻璃上晃动。
他又拿起手机给孙主任发了一条消息:“孙主任,鉴定会上那件青铜簋的入境时间和委托方信息,如果能查到的话请告诉我,不需要太多细节,我只要时间线。”
孙主任回了一个字:“行。”
第二天上午,钟逸收到了孙主任发来的一条简短回复:“入境时间在香江那件拍出之前两个月,委托方是一家德国注册的公司,该公司现已注销。”
钟逸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
香江那件拍出之前两个月入境的,那说明这两件东西是同批出境的,只是走了一条不同路线回来的。
委托方已经注销了,这意味着背后的人在这两件东西出手之后就把痕迹清理干净了,手法干净,不像是小作坊的手笔。
他给古玄德打了一个电话:“古伯伯,那件青铜簋是香江那件拍出之前两个月入境的,委托方注销了。这条线断了。”
古玄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爷爷当年交上去的那批东西里,青铜器一共有六件。
你拍下了两件,鉴定会上出现了一件,如果还有几件流在外面,那就说明这批东西,从来就没有完整地进过博物馆的库房。”
钟逸说:“那它们在哪?”
古玄德说:“不知道。但如果有人能在几十年里,把六件青铜器拆成两批,从不同渠道流出去。
这个人,肯定对你爷爷当年经手的东西,了如指掌。
你想想,谁能接触到那批东西的完整清单?”
钟逸坐在桌前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闪过了几张面孔。
有人是经手过档案的,有人是见过那份手写清单的,有人是曾经跟在他爷爷身边整理过文物的。
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他爸的口中、从齐老的回忆里、从古玄德的叙述间漏出来。
正和那些早该入库的青铜器一起,一桩一件地慢慢浮回他的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