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发现李承泽重新出现在他生活里的方式,是循序渐进的。
从那天湖边散步之后,两个人的聊天频率明显上升了。从之前偶尔分享日常,变成了几乎每天都聊。早上李承泽会发一句“早”,有时候配一张窗外的天气图;中午范闲会拍自己的工作餐发过去,配文“今日伙食”;晚上两个人会聊到很晚,话题从今天发生了什么,到最近在看什么书,到小时候的糗事,到对某件社会新闻的看法。
范闲有时候会恍惚,觉得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他们聊天总是带着一种热恋期的黏腻,动不动就发亲亲抱抱的表情包,说着只有两个人才懂的甜言蜜语。现在这些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平静、更舒服的相处方式,像两条河流在经过激流险滩之后,终于汇入了一片开阔的水域。
但范闲知道,那片开阔的水域下面,依然有暗流在涌动。
比如李承泽偶尔会说一些让他心跳加速的话。范闲发了一张自拍,李承泽会说“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范闲说今天下雨了没带伞,李承泽会说“你总是这样,出门不看天气预报”;范闲说最近工作压力大失眠,李承泽会说“你以前失眠的时候,我就会给你热一杯牛奶”。
那些话里有一个共同点——“你以前”。
范闲不知道李承泽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每一次看到“以前”两个字,范闲的心脏都会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不疼,但很酸。他很想问李承泽,你提起以前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是想念,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但他没有问。他怕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答案。复合?他们真的适合复合吗?上次分手的原因还在那里,谁也没有真正改变,如果复合了,会不会又回到从前那个争吵、冷战、和好的怪圈里?他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折磨了,他也不想让李承泽再经历一次。
所以他选择保持现状。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向前延伸,偶尔交汇,但不会纠缠。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范闲加班加到很晚。项目到了关键阶段,整个团队都在连轴转,他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在晚上十点前离开公司了。那天尤其离谱,他处理完手头的工作一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办公室已经空了,只有走廊的灯还亮着,照出一片惨白的光。他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深秋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凉意,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然后他看到了李承泽。
公司门口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范闲对车不太懂,但看得出那辆车跟李承泽以前开的那辆不一样,更低调也更贵。李承泽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支烟。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烟雾从他的唇间缓缓吐出,在路灯的光晕里升腾、消散,像一层薄薄的纱。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垂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整个人的姿态是慵懒的,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但那种漫不经心里面,又藏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吸引力。
范闲愣在原地。
他从来没见过李承泽抽烟。在一起的时候,李承泽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带着洗衣液或者熏香的味道,从来没有烟味。他以为李承泽不抽烟,也从来没见过他在任何场合抽过烟。
但现在李承泽就站在那里,在深秋的夜风里,抽着烟,靠在车旁,像一个从某部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因为抽烟的动作微微抿着,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性感。
范闲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快。
李承泽大概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头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嘴角微微上扬,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小垃圾桶里,动作干净利落。
“加班到这么晚?”李承泽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大概是刚抽过烟的缘故。
“你怎么在这?”范闲走过去,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
李承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身打开后座的车门,从里面拿出了一大束花。
苏格兰玫瑰。
深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簇拥在一起,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花束被精心地包裹在深色的包装纸里,系着一条米白色的丝带,看起来沉甸甸的,大概有几十朵。
李承泽把花递给他。
范闲接过来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李承泽的手背。李承泽的手是凉的,大概是在外面等了一段时间。而范闲的手是热的,刚从温暖的办公室里出来,还带着空调的热气。
温度差在指尖交汇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谢谢。”范闲说。他抱着那束花,低头闻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很好闻的香气。“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顺路。”李承泽说,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范闲看了他一眼。从李承泽家到他的公司,开车要四十分钟,怎么都不算“顺路”。但他没有拆穿,因为他看到李承泽的耳朵尖红了——即使在昏黄的路灯下也能看得出来,红得很明显。
“吃饭了吗?”李承泽问。
范闲想了想:“吃了个泡面。”
“泡面?”李承泽皱起眉头,那个表情范闲太熟悉了,以前每次范闲不好好吃饭的时候,李承泽都是这个表情,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很不高兴。“你晚上就吃了个泡面?”
“忙嘛,没时间。”
“泡面不健康。”李承泽说着,拉开车门,“走,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范闲想说不用的,这么晚了随便吃点就行了,但李承泽已经坐进了驾驶座,发动了车子。他只好抱着那束苏格兰玫瑰坐进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和以前李承泽车里的味道不一样了。以前是柑橘调的,现在是木质调的,更深沉,也更安静。范闲坐在副驾驶上,抱着那束花,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涌上来。这个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可以闭着眼睛想象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范闲加班晚了,李承泽也会来接他,会给他带吃的,会送他回家,会在车上放他很喜欢的歌,会在他困了的时候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
但现在车上没有放歌。安静得只能听到引擎的声音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范闲偷偷看了李承泽一眼。他开车的样子和以前一样,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档把上,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很好看。
“看什么?”李承泽没转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看什么。”范闲赶紧收回目光,耳根有点发热。
李承泽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但范闲听到了。
车子停在一个路边摊前面。范闲看了一眼那个塑料棚子和里面几张油腻腻的折叠桌,忍不住笑了:“你说泡面不健康,然后带我来吃路边摊?”
“路边摊至少是现做的。”李承泽理直气壮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比你的泡面强多了。”
范闲跟着下了车,抱着花走进那个塑料棚子里。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到李承泽就笑了:“小伙子又来啦?老样子?”
“嗯,老样子,两份。”李承泽说着,在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旁坐了下来,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范闲坐。
范闲坐下来,把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个小摊虽然看着简陋,但还挺干净的,桌面擦得锃亮,碗筷也都是一次性的。空气里弥漫着炒菜的香味和烧烤的烟火气,在深秋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你常来?”范闲问。
“嗯。”李承泽说,“有时候加班晚了,不想做饭,就过来吃点。”
范闲想说“你以前不是不吃路边摊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人是会变的。就像李承泽开始抽烟了一样,以前不会做的事情,现在会做了。以前在意的事情,现在可能不那么在意了。以前喜欢的人,现在可能也不喜欢了。
最后那个念头让他的心脏微微缩了一下。
老板端上来两碗炒面,两串烤鸡翅,还有一份烤羊肉。炒面冒着热气,香味扑鼻而来,范闲突然觉得饿得不行,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李承泽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个笑容很自然,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就像很久以前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李承泽总会说“你吃慢点,对胃不好”一样。
范闲嘴里塞着炒面,含混不清地说:“太好吃了,饿死了。”
李承泽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到范闲碗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范闲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李承泽已经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面了,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下意识的习惯。
范闲没有把鸡蛋夹回去。他吃了那个鸡蛋,吃到嘴里的时候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你在看什么?”范闲抬起头,发现李承泽正看着他。
“看你脸上沾了酱。”李承泽说着,伸手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
范闲接过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注意到隔壁桌有人在卖自制果汁。一个小小的摊位,摆着几台榨汁机和一堆水果,一个阿姨正在忙碌地榨着果汁。
“我去买两杯。”范闲站起来,走到那个摊位前,“阿姨,葡萄汁有吗?”
“有,今天葡萄可甜了。”
“那来一杯葡萄汁,再来一杯橙汁。”
他端着两杯果汁回来的时候,李承泽正在吃羊肉,看到他手里的葡萄汁,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葡萄汁?”
范闲坐下来,把葡萄汁放到李承泽面前:“你以前不就喜欢喝葡萄汁吗?”
话说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秒。
你以前不就喜欢喝葡萄汁吗。这句话里有一个关键词——“以前”。范闲说出口才意识到,他和李承泽一样,也会不自觉地提起以前。那些记忆就像刻在身体里的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回想,自然而然地就流露出来了。
李承泽端起橙汁喝了一口,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在塑料棚子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范闲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红了。
“好喝吗?”范闲问。
“嗯。”李承泽说,“很甜。”
范闲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葡萄汁,也很甜。但他不确定是葡萄汁本身就甜,还是因为某种别的原因。
吃完东西,李承泽开车送范闲回家。车子驶过范闲熟悉的街道,经过那家他们以前经常去的便利店,经过那个他们第一次接吻的电影院,经过那个范闲以前每天早上都会给李承泽买早餐的面包店。
所有的东西都还在。街道在,店铺在,路灯在,甚至连那棵他们曾经靠在上面聊天的梧桐树都还在。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就像他和李承泽的关系,人还是那两个人,但中间隔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距离,一段需要用时间和勇气才能跨越的距离。
车子停在范闲家楼下。
范闲解开安全带,拿起那束苏格兰玫瑰,转身看向李承泽。车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蓝色的光,映在李承泽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柔和。
“那我先回去了。”范闲说,“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好。”李承泽说,声音很轻。
范闲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他迈出一只脚,又顿住了,回头看了李承泽一眼。李承泽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唇微微抿着。
“李承泽。”范闲叫他。
李承泽转过头来看他。
“谢谢你今天来接我。”范闲说,“还有,花很漂亮。”
李承泽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范闲看得很清楚。他说:“晚安。”
“晚安。”
范闲关上车门,抱着花走进了楼道。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想回到车上去。他不知道自己想回去做什么,也许是再说几句话,也许只是再多看李承泽一眼,也许是……他不敢想下去。
回到家,他把花插进花瓶里,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李承泽发来的消息。
“我到家了。今天的花喜欢吗?”
范闲看着那条消息,唇角忍不住上扬。他回了一个字:“喜欢。”
过了几秒,李承泽又发来一条:“晚安。”
范闲回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怎么都放不下来。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快到不正常。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只是因为今天晚上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所以情绪有点波动,正常的。不是因为李承泽靠在车门上抽烟的样子太好看了,不是因为李承泽给他夹鸡蛋的动作太自然了,不是因为李承泽问他“花喜欢吗”的时候语气太温柔了。
都不是。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但脑子里全是李承泽站在路灯下抽烟的画面,烟雾缭绕中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他说“晚安”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天晚上范闲失眠了。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想到凌晨两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李承泽又出现了,他穿着那件黑色的薄外套,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范闲走过来,把烟掐灭,从车里拿出一大束苏格兰玫瑰,递给他,说:“加班到这么晚?”
范闲在梦里接过了花,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他说:“李承泽,我想你了。”
然后他醒了。凌晨四点多,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那句话不是梦里的台词。那是他真实的想法,只是他在醒着的时候不敢说,所以在梦里说了出来。
范闲把手臂盖在眼睛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想李承泽了。不是那种偶尔想起来会微微酸涩的想念,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无处可逃的、让他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想念。那种想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他挣扎过,反抗过,告诉自己这不理智,这不合适,这不会有结果,但潮水不会因为他的挣扎就退去。
接下来的几天,范闲依然在忙那个项目,每天早出晚归,累得像条狗。但有一个变化发生了——每天晚上将近凌晨,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李承泽都会在那里。
不是同一辆车,李承泽好像换了车,每天开的都不一样。范闲有一次问他怎么换了这么多车,李承泽说“不是我的,借的”,范闲也没多问。但不管开什么车,李承泽每次来都会带一束花,而且每天的花都不一样。
第一天是苏格兰玫瑰,第二天是白色桔梗,第三天是香槟色洋牡丹,第四天是紫色风信子,第五天是粉色雪山玫瑰。范闲的办公室和家里的花瓶都被插满了,他甚至开始把花带到公司分给同事,同事们都说他最近桃花运很旺。
除了花,李承泽每次还会带一个保温饭盒。里面装着热乎乎的饭菜,有时候是红烧排骨配米饭,有时候是番茄炒蛋盖浇饭,有时候是鸡汤面,有时候是蛋炒饭配青菜。每一顿都是热腾腾的,打开饭盒的瞬间,香味扑鼻而来。
范闲坐在副驾驶上吃饭的时候,李承泽就开着车,偶尔转头看他一眼,说一句“慢点吃”或者“好不好吃”。范闲说好吃的时候,李承泽会微微笑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范闲觉得比花还好看。
他开始期待每天晚上下班的那一刻。不是因为工作结束了,而是因为他知道李承泽会在公司门口等他。这种期待让他的心跳加速,让他在加班的时候时不时看一眼手机,让他在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忍不住加快脚步。
他想,这太危险了。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白天不忙的时候,范闲会给李承泽点奶茶。他记得李承泽喜欢喝什么——少冰、三分糖的芝士葡萄,这个口味李承泽从来没变过。每次奶茶送到的时候,李承泽会发一张照片过来,配文是“谢谢范先生的投喂”,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范闲看着那些消息,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的同事海棠注意到他的异常,有一次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然后意味深长地说:“又在跟谁聊天呢?笑成这样。”
“没谁。”范闲赶紧把手机扣在桌子上。
“得了吧,你那个表情,一看就是在跟喜欢的人聊天。”海棠翻了个白眼,“别装了,我都看出来了。”
范闲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海棠说得对,他确实是在跟喜欢的人聊天。他以为经过了那么多次争吵、分手、冷战,他对李承泽的感情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但现在他发现,那些感情从来就没有消失过,它们只是被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等着某个人来把它们重新挖出来。
而李承泽,就是那个拿着铲子的人。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星期。
那天晚上,李承泽照例送范闲回家。车子停在楼下的时候,范闲解开安全带,拿起花——今天是粉色的洋桔梗——准备下车。他正要推开车门,李承泽突然开口了。
“范闲。”
范闲回过头。车内的光线很暗,但李承泽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看着范闲,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们复合吧。”
那五个字说得很轻,轻到范闲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听。但他知道不是,因为他看到李承泽的表情,那是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表情,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认真到像是把所有的勇气都押在了这五个字上。
范闲看着李承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惊讶,不是犹豫,不是不知所措。而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容,带着一点得意,一点释然,和很多很多的欢喜。
“那你这段时间算是追我?”范闲问。
李承泽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以前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像是从一张黑白照片突然变成了彩色。
“嗯,对。”李承泽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范先生,可还满意?”
范闲看着他的笑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炸开了。他想说满意,太满意了,满意到他想立刻抱住李承泽,想吻他,想告诉他这些天他有多想他,想说他每天晚上失眠都在想他,想说他每天都在期待见到他,想说他以为他们已经结束了但其实从来没有。
但他没有说那些话。他说的是:“满意。”
然后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看着李承泽的眼睛,用一种很负责的、几乎是郑重其事的语气说:“但是李承泽,我想先把话说清楚。”
“你说。”
“如果我们复合了,以后可能还是会吵架。我这个人你知道的,我有时候很固执,认死理,不太会哄人。你有时候也会发脾气,会冷战,会一个人憋着不说话。我们之前分手的那些问题,不会因为复合就自动消失。”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不是在泼冷水,我只是想说,如果我们决定重新在一起,就要做好准备面对那些问题。我不想再像上次一样,吵了和好、和好了再吵,最后又走到分手那一步。”
李承泽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车内的光线太暗,范闲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用力握着什么。
“范闲。”李承泽抬起头,眼睛里有光,“这一次,有什么不对的,我会改的。”
范闲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也会改的。”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李承泽放在膝盖上的手。李承泽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反握住了范闲的手。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融在一起,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河流。
李承泽的手指上有一样东西硌到了范闲的掌心。范闲低头看了一眼,在仪表盘幽蓝色的光线下,他看到了李承泽无名指上那枚熟悉的银色素圈。
那是他们的情侣对戒。
范闲抬起头,对上李承泽的目光。李承泽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说——我一直戴着它。从分手那天到现在,一天都没有摘下来过。
范闲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当天晚上,李承泽没有走。
他们一起上楼,走进范闲的公寓。房间还是老样子,和以前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沙发上还是那个抱枕,茶几上还是那个杯垫,一切都和李承泽记忆中一模一样。
“你渴不渴?”范闲问,“我去给你倒水。”
“好。”李承泽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电视柜旁边的花瓶上。那里插着几束花,都是这几天李承泽送给他的,被精心地修剪过,插在不同的花瓶里,摆得很整齐。李承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范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说:“对了,抽屉里有零食和饮料,你要是饿了可以吃。”
他指了指茶几下面的抽屉。
李承泽点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他弯下腰,随手拉开了那个抽屉。
抽屉里的东西不多,几包薯片,两瓶矿泉水,几罐旺仔牛奶,一个笔记本,还有……李承泽的动作停住了。
在抽屉的角落里,安静地躺着两枚戒指。
银色的素圈,款式很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它们被放在一起,一枚靠着另一枚,像是从来没有被分开过。李承泽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们的情侣对戒,他当年挑了很久才选中的款式。
他以为范闲早就扔了。
分手的时候,他把自己的那枚留在了范闲家里,一个人走了。后来他后悔了,回去找过,但没有找到。他以为范闲把它扔掉了,以为范闲是真的想要彻底结束,以为那些过去的东西都不重要了。
但现在,这两枚戒指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的角落里,和零食、矿泉水放在一起,像是被很随意地塞进去的,但李承泽知道不是。因为如果是随便塞进去的,它们应该早就被翻乱了,应该早就被其他东西压住了,应该早就被忘记了。
但它们没有。它们干干净净的,安安静静的,整整齐齐地放在那里,像是被人刻意保管着,小心翼翼地收藏着,等着某一天重新被找到。
李承泽伸出手,把那两枚戒指拿起来。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血液都在血管里呼啸。
范闲端着水杯走过来,看到李承泽手里的戒指,愣了一下。
“你还留着。”李承泽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的眼睛低垂着,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范闲注意到他的眼眶红了。
范闲在李承泽身边坐下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没法扔掉。”
几个字,很简单,但李承泽听懂了。不是不想扔,是没法扔。因为那些东西已经不只是戒指了,它们是某一段时光的见证,是某一个人存在的证明,是某一种感情的实体。扔掉它们就像扔掉那些记忆,就像否认那些感情,就像把过去的一切都一笔勾销。
范闲做不到。
李承泽慢慢地把其中一枚戒指戴回了自己的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的大小刚刚好,像是从来没有被摘下来过。然后他拿起另一枚,拉过范闲的左手,慢慢地、仔细地,把戒指推上他的无名指。
范闲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在灯光下闪过一道银色的光,然后安安静静地环在他的手指上。那个位置空了那么久,现在终于又被填满了。
李承泽握着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戒指,像是在确认它是真的,不是在做梦。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哭。他抬起头看着范闲,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范闲看着他的笑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填得满满当当的,满到快要溢出来。他伸手捧住李承泽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感受到掌心下温热的皮肤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李承泽。”他说。
“嗯。”
“欢迎回来。”
李承泽的眼眶终于没忍住,一颗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但他在笑,笑得很用力,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回来了。”他说。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屋里的灯光很暖。苏格兰玫瑰插在花瓶里,静静地开着,花瓣上还挂着几滴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茶几上的两杯果汁还没喝完,葡萄汁是紫色的,橙汁是橘色的,并排放在一起,像两道小小的彩虹。
范闲想,也许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爱情。也许所有的感情都会有争吵、有误会、有眼泪、有分开。但如果有一个人,让你在分开之后依然放不下,让你在失眠的夜里依然想他,让你在看到一束花的时候第一个想送给他,那也许,那就是答案。
苦果亦是果。
孽缘也是缘。
而他们,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走到了彼此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