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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闲泽随笔合集 > 第120章 宁做你的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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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假山后的对话,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荡了许久,终究沉到了底。此后数月,朝局如沸,范闲与李承泽依旧在明面上斗得你死我活。李承泽门下又有两位官员被查抄,范闲的监察院则接连收到弹劾他“结交外臣、意图不轨”的密折。两人在殿上偶遇时,连目光都不再交汇,仿佛那夜的一切不过是各自的一场绮梦。

可梦醒时分,伤口并未愈合。

这日午后,范闲正在院中练剑,一身短打,额上沁着薄汗。王启年匆匆进来,面色古怪地递上一封帖子:“大人,二殿下府上送来的。”

范闲收剑,接过帖子。还是那风流蕴藉的字迹,这回却只写了四个字:酉时,春风楼。

春风楼是京中有名的茶楼,雅间临水,竹帘半卷,确是个说体己话的去处。可范闲捏着帖子沉吟半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知道李承泽不会无缘无故约他喝茶。近日户部尚书告老,这位置空出来,引得几位皇子争相举荐自己人。李承泽门下有个人选——安平伯世子柳玉,刚在江南赈灾中立了功,风评不错。而范闲这边,则有监察院推举的一位干练老吏。

“王启年,”范闲将帖子收入袖中,“备车。”

春风楼的雅间里,李承泽已经等了半个时辰。茶凉了三回,他又命人添了新的。隔窗望见范闲的马车停在楼下,那人掀帘下车的动作利落干脆,青衫在斜阳里被染成暖金色,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李承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苦的茶汤滑过舌尖,压住心口那一点不合时宜的悸动。

范闲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穿堂风,竹帘哗啦啦地响。他站在门口没动,目光扫过满室清雅的陈设,最终落在临窗而坐的李承泽身上。那人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袍子,领口袖口绣着暗银的云纹,长发用一根素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日在朝堂上要松弛许多,甚至带着几分倦怠的慵懒。

“殿下好兴致。”范闲撩袍坐下,拿起面前那盏新添的茶,也不喝,就这么捧着暖手。“约我来,不会是为了品茶赏景吧?”

李承泽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范大人快人快语,那我也不绕弯子了。”他抬眼,目光清澈,坦荡得几乎让范闲心慌,“户部尚书的人选,我想请你高抬贵手。”

范闲挑眉,没接话。

“柳玉的确是我门下的人,”李承泽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但他也确实是块好料子。江南赈灾的账目我过目过,分毫不差,民生安抚也做得妥帖。这位置给了他,于国于民都不亏。”

“殿下倒是会替朝廷着想。”范闲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可我记得,殿下门下那位柳世子,前些日子才被人参了一本‘结交东宫,行迹暧昧’。殿下就不怕他得了这位置,转头成了别人的刀?”

李承泽的指尖顿了一下。范闲看着他细微的变化,心底涌起一阵快意——你看,你荐的人也不那么干净,你也没你表现出来的那么笃定。

“范闲,”李承泽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带“大人”二字,声调低了几分,“你我之争,非要斗到两败俱伤才算完么?”

“两败俱伤?”范闲将茶盏往桌上一搁,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殿下怕是忘了,这些年您往我身上泼的脏水、安的罪名,哪一次不是冲着要我的命来的。现在跟我说‘两败俱伤’——您伤在哪儿了?”

李承泽面色微白。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涩意:“我伤在哪儿,你不知道?”

一句话把范闲钉在了原地。竹帘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婉转,衬得雅间内的寂静愈发沉重。范闲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掐进掌心。他知道。他当然知道。每次他往李承泽门下捅一刀,转头就能收到那人送来的、状似寻常的赔罪礼——有时是一匣子他随口提过的南方点心,有时是一卷市面上难寻的孤本。那些东西里从来不夹片纸只字,可范闲每回收到,都会在书房里枯坐许久,盯着那些物件,像透过它们看见那个坐在灯下系匣子的身影,清瘦的、沉默的、把所有情绪都藏进温文皮囊下的。

“殿下。”范闲的声音哑下来,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那盏茶,这回真真切切地喝了一口,凉的。“柳玉的事,我可以在朝会上不反对。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李承泽抬眼看他。

“安平伯府前日送来拜帖,说柳世子想登门拜访我。”范闲目光沉沉地盯着李承泽,“殿下,柳玉这个人,您最好离他远一点。”

李承泽怔了一瞬,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底浮起一层似笑非笑的微光:“范大人这是在吃醋?”

“我在为殿下着想。”范闲面不改色,耳根却泛起了不易察觉的红,“柳玉的父亲安平伯与长公主过从甚密,长公主与您是什么关系,殿下比我清楚。这浑水您蹚进去,再想抽身就难了。”

李承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

范闲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承泽看楼下潺潺的流水。夕阳正一寸寸沉下去,水面上碎金浮动。“殿下,”他背对着人说,“您今天叫我来,就为了这个?”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李承泽的声音才响起来,比方才轻了许多:“……我想见你。”

那四个字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落在范闲心上,却重逾千钧。他猛地转身,看见李承泽依旧坐在原处,手边放着那盏凉透的茶,整个人笼在渐暗的光线里,轮廓柔和得不像真人。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那一刻没有任何算计与伪装,赤裸裸地、坦荡荡地映着彼此。

“李承泽。”范闲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

“我说的是真的。”李承泽仰起头,颈线拉出一道脆弱的弧,“范闲,我这辈子说过无数假话。可方才那句,是真的。”

范闲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将李承泽困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眼底的睫羽。范闲的呼吸有些不稳,滚烫的气息扑在李承泽面颊上。

“那我也说一句真的。”范闲盯着他,一字一字道,“殿下若是哪天不对我说真话了,我就把您关起来。找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让您这辈子只说给我一个人听。”

李承泽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那笑意漾开,从眼角眉梢一直漫到唇角,带着说不清的纵容与无奈:“范闲,你真是个疯子。”

“殿下早就知道了。”范闲也笑,拇指轻轻蹭过他的唇角,一触即分,“彼此彼此。”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时,范闲才从春风楼离开。他没让人送,独自沿着河岸走回去。夜风里带着水草的腥气与远处酒楼的喧闹,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什么。方才那个瞬间,李承泽仰头看他的眼神,眼底那一点近乎哀求的温柔,让他几乎想把这人直接抱走,藏进自己的影子里去。

可他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

三天后,朝会上果然议起户部尚书人选的事。范闲按约没有出声反对柳玉,可他也没支持。他冷冷地站在御史堆里,看着二皇子一系的人舌战群儒,看着李承泽端坐一侧,面上挂着滴水不漏的微笑。其间范闲注意到一个细节——李承泽的袖口,露出一角浅青色的帕子。那颜色与寻常男子用的截然不同,倒像是……

范闲心头一沉。散朝后,他不动声色地跟上李承泽。转过两道回廊,在一个僻静的拐角,他看见一个身着鹅黄衫子的年轻女子从侧门闪出来,快步走到李承泽面前,递上一个绣囊,低声说了句什么。李承泽接过,笑着点了点头,那女子便红着脸跑开了。

范闲站在转角后,指甲掐进掌心。

那鹅黄衫子他认得——礼部侍郎的千金,柳玉的表妹。他查柳玉时看过其家族关系谱,这女子与柳玉是姑表亲,常在安平伯府走动。李承泽明明答应了他远离柳玉,今日却收了柳玉表妹的绣囊,还笑得那般温和。

嫉妒像毒蔓一样缠上来,绞得他心口生疼。范闲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转角后走出来,故意弄出响动。李承泽回头,看见是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范大人还没走?”

“殿下好雅兴。”范闲走近,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只绣囊上,“宫里禁物,随意收受,怕是不合规矩。”

李承泽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绣囊,唇角微挑:“不过是个小玩意儿,范大人也要管?”

“别人我不管。”范闲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可殿下的,我管定了。”

他说完,不等李承泽反应,伸手将那绣囊抽走。动作快而轻,几乎没碰到李承泽的手指。绣囊在掌心,还带着女子身上常见的茉莉花香。范闲皱眉,毫不客气地将其揣进自己袖中。

“范闲!”李承泽终于变了脸色,声音压得极低,带了几分真切的恼怒,“你做什么?”

“替殿下分忧。”范闲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李承泽眼里,莫名有些发冷,“这物件来历不明,万一有人借此构陷殿下,岂不是麻烦?我替殿下保管几日,查清了再还。”

说完他转身便走,衣袂翻飞,再没回头。李承泽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先是怔忡,随即竟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他笑自己方才竟真动了怒——明明早就知道这人是什么脾性,明明自己也纵容着他这般行径,可被那双眼睛盯着、被那双抢走绣囊的手拂过时,心口还是会狠狠地、不合时宜地跳。

“范闲。”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摇了摇头,转身往宫外走去。晚风拂动他的衣摆,袖中空空,那只绣囊被夺走后,反倒像卸下了什么负担。他想起范闲方才的眼神——那种近乎横刀夺爱的占有欲,那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你是我的”的宣告。明明该觉得冒犯,可为什么心口那阵悸动,比收到任何金银珠宝都要来得汹涌。

范闲当晚就查清了那绣囊的来路。果然是柳玉的表妹托李承泽转交的信物——那位表小姐对柳玉芳心暗许,想请二殿下从中牵线。李承泽收下绣囊,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

理清了原委,范闲盯着案上那只绣囊看了半晌,自嘲地笑了笑。原来如此。他竟草木皆兵到了这地步。可随即他又想,即便如此,他也不后悔今日的举动。至少让李承泽知道,他盯着呢。他眼睛里容不得一粒关于那人的沙子。

次日他亲自登门还绣囊。李承泽在书房见了他,接过绣囊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范闲的掌心,微凉的触感让两个人都顿了一瞬。

“查清了?”李承泽将绣囊随手丢进抽屉里,语气平淡。

“查清了。”范闲站在他对面,隔着书案,“殿下何不早说?害我白担心一场。”

“你担心什么?”李承泽抬眼看他,眼底有促狭的光,“担心我与人私相授受?”

“我担心殿下被人利用。”范闲面不改色地扯谎,“柳玉与这表妹的婚事一旦成了,安平伯府便与殿下绑得更紧。长公主那边……”

“范闲。”李承泽打断他,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你每次跟我说朝局时,眼睛都是直的。可你方才说‘担心’两个字时,瞳孔缩了一下。”他微微倾身向前,“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先看我的嘴唇。”

范闲像被当场揭了面具,耳根倏地红了。他下意识地移开目光,随即又觉得自己落了下风,硬生生转回来。“殿下观察得这样仔细,”他咬牙道,“那殿下倒是说说,我现在在想什么?”

李承泽真的仔细看了他两眼,然后轻轻笑了:“你在想,怎么把我这抽屉里的绣囊再抢走。”

范闲喉结上下滚了滚。他绕过书案,一步步逼近。李承泽没有退,甚至仰了仰下巴,露出了那段苍白而脆弱的颈线。范闲俯身,双手撑在椅背两侧,就像在春风楼那夜一样,将李承泽圈在自己与椅子之间。

“殿下猜对了。”他低头,嘴唇几乎贴着李承泽的耳廓,声音轻得像落入水面的柳絮,“我在想,您这双手,这双眼睛,这整个人——旁人碰一下,我都觉得是僭越。”

李承泽侧过头,唇角擦过范闲的颧骨:“那你打算怎么办?把我藏起来?”

“我倒是想。”范闲低笑一声,笑意里带着自嘲的苦涩,“可殿下是皇子,是龙子凤孙,我哪来的胆子藏您。”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可殿下若是对旁人动了那样的心思……我说过的,我会毁了那个人。”

“你已经在毁了。”李承泽抬手,指尖抵在范闲心口,感受着那底下剧烈的心跳,“范闲,你在我这里烧了把火,然后问我为什么看谁都像灰烬?这公平么?”

范闲怔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李承泽抵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红。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明明是自己先越界,却要怪李承泽不够专一;明明是自己不肯放手,却要让对方为他的偏执负责。

“殿下。”他握住那只手,将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眼,“您可以骂我,可以恨我。但请您——别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对别人笑。”

李承泽的手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范闲的脸颊滚烫,贴合在他掌心里,像一只主动把软腹暴露出来的兽。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诗: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可他们之间比这更复杂百倍——不是无情,而是有情却无法相守。不是被弃,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范闲。”他轻轻抽回手,指尖却恋恋不舍地在范闲下颌处流连了一瞬,“我们这样……能到几时?”

范闲睁开眼,眼底赤红。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腰,极轻极快地在李承泽嘴角落下一个吻。那吻凉得不像话,却烫得李承泽整个人一颤。

“到殿下不想玩的那天。”范闲直起身,退开两步,恢复了那个在朝堂上冷静自持的监察院提司模样,仿佛方才的失控与越界从未发生,“在那之前,臣奉陪到底。”

他转身走了。这回走得比上次更决绝,衣摆翻飞如刀锋。李承泽坐在椅上,抬手碰了碰嘴角被吻过的地方,那里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温度,像雪夜里燃尽的烛火,明明灭灭。

窗外有风来,吹动书案上的纸页哗啦作响。李承泽低头去看,正是那日他画了一半的悬崖与孤梅。墨迹早已干透,那个站在梅枝旁的模糊人影,在斜阳里显得格外孤独。

他拿起笔,想添点什么。可笔尖悬了片刻,最终只是在那人影身旁,又勾了一个更淡的轮廓。两个人影并肩立在悬崖边,遥遥望着无底的深渊。

画完最后一笔,李承泽搁下笔,轻轻笑了。

“范闲,”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这游戏,我怕是永远也不想玩了。”

可那又怎样呢。他早就入局了。

此后半月,朝中风云变幻。柳玉顺利入了户部,李承泽一系声势微涨。可与此同时,关于二皇子暗中结交边将的传闻忽然甚嚣尘上,证据确凿得不容辩驳。皇帝震怒,下旨严查。李承泽被软禁在府中,门客散了大半。

范闲接到消息时正在批阅公文,王启年话没说完,他手中的笔已经断成两截。墨汁溅在案上,洇出一片漆黑的污渍。

“谁放的风?”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查不出来。”王启年擦了把汗,“像是从宫里出来的,但又像是……二殿下自己递的刀。”

范闲闭上眼。李承泽,你竟狠到对自己下手?他立刻明白了——那传闻里所谓的“证据”,多半是李承泽自己放出去的饵。他是在以退为进,用自伤的方式表明清白,以此博得皇帝的愧疚与重新信任。可这招险之又险,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这正是李承泽。

当夜,范闲潜入了二皇子府。府邸外守备森严,明哨暗桩无数,可他对李承泽的习惯了如指掌——知道哪处院墙的狗洞被枯藤掩着,知道哪个时辰换防会出现半盏茶的空隙。他翻墙入院,熟门熟路地摸到李承泽卧房窗外。

屋里亮着灯。范闲推窗进去时,李承泽正倚在榻上看书,神色悠闲得像在度假。看见范闲从窗户翻进来,他挑了挑眉,面上浮起一丝意料之中的笑意:“我就知道你会来。”

“殿下真是好算计。”范闲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浑身还带着夜露的寒气,“拿自己的命当筹码,玩得开心么?”

李承泽放下书,拍了拍身边的榻沿:“坐。”

范闲不动。

“范闲,”李承泽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父皇对我疑心已深,我不主动递这把刀,等他来砍我时,连收刀的余地都没有。”

“你可以找我商量。”范闲的声音绷得紧紧的,“我可以帮你。”

“你帮我?”李承泽笑了,那笑里有几分真切的无奈,“你帮我,就是在给自己招祸。范闲,我不想连你也拖下水。”

“可你已经拖了。”范闲猛地俯身,双手撑在李承泽身侧,将他困在榻上与自己之间。烛光剧烈地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交叠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从你第一次在御花园假山后靠着我肩膀装醉开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装的——从那时候起,你就把我拖进来了。现在说不想连累我,迟了。”

李承泽仰面躺着,看着近在咫尺的范闲。烛火在那人眼底跳动,映出两簇燃得正旺的火。他忽然觉得疲惫——这么多年汲汲营营,算计这个防备那个,唯独眼前这个人,他算不清也防不住。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在对方面前露出破绽,不由自主地说真话,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

“范闲,”他抬手,勾住范闲的后颈,将他的头压下来。额头相抵,呼吸交融,这个姿势亲密得近乎僭越。“如果我说,我递这把刀,还有一层原因,你信么?”

“你说。”

“我想看看……”李承泽的声音低下去,几近耳语,“你会不会来。”

范闲的呼吸猛地一窒。他撑在榻上的手臂微微发抖,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他看着身下这张脸——在烛光里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底却亮得惊人,像深冬的河面下流动的暗水。他忽然明白,自己这辈子算是栽了。栽得心甘情愿,栽得万劫不复。

“李承泽,”他低头,将脸埋进对方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赢了。你他妈赢了。”

李承泽轻轻笑出声来,抬手抚过范闲的后脑,指尖穿过那些微凉的、柔软的发丝。“彼此彼此。”他说。

窗外的更鼓敲了三下。远处隐约传来侍卫换防的脚步声。范闲不得不走了。他撑起身,最后看了李承泽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不舍、愤怒、心疼、还有某种近乎悲壮的决意。

“这件事我会替你兜底。”他扣住李承泽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但殿下记住——您欠我的,这辈子还不上,下辈子也得接着还。”

李承泽没答话,只是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温柔,看得范闲心口一阵钝痛。他松了手,转身再次翻窗而出,没入夜色。

屋里安静下来。李承泽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承尘,指尖还残留着范闲发丝的触感。他慢慢蜷起手指,仿佛要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下辈子啊……”他轻声呢喃,“范闲,你可真贪心。”

可他闭上眼时,嘴角的弧度却没有落下去。

那弧度里映着烛火,映着窗外疏淡的星光,映着一条明知无归路却仍要执意走下去的、不悔的夜途。

他知道天亮后一切如常——他依旧是那个被软禁的嫌疑皇子,范闲依旧是那个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的青年重臣。可今夜这片刻的温存与剖白,够他在接下来的漫漫长夜里反复回味了。

就像那支不曾画完的孤梅,落笔处留了白,反倒比满满当当的墨色更让人惦念。

而范闲在回府的路上被夜风吹得清醒了几分。他一边疾行一边在脑中飞快地推演对策——如何不动声色地替李承泽摆平这桩自导自演的祸事,如何不让皇帝起疑,又如何……护住那个在烛火里望着他笑的人。

他忽然停下脚步,站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仰头看着头顶那一轮孤零零的月亮。

“李承泽。”他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扬起一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你真是我命里的劫数。”

可那劫数里,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