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范闲带着李承泽坐上了回儋州的高铁。
票是李承泽买的。他提前半个月就订好了,还特意选了靠窗的两个位置。范闲看到订票信息的时候愣了一下,因为李承泽订的是上午十点的车,到儋州是下午两点。范闲本来打算坐早班车,八点那趟,这样中午之前就能到。但李承泽订了十点的。
“为什么订十点的?”范闲问。
李承泽正在往行李箱里叠衣服,头也没抬:“早上起不来。”
范闲看了他一眼。李承泽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雷打不动。他会起不来?范闲没拆穿他,只是把原本准备的闹钟关掉了。
出发那天早上,李承泽果然没有早起。两个人睡到八点多才醒。范闲睁开眼的时候李承泽已经醒了,但没动,安安静静地躺在旁边看手机。范闲翻了个身凑过去看他的屏幕,是天气预报。
“儋州多少度?”范闲问。
“十八度。”
“比这边暖和。”
李承泽嗯了一声,把手机放下。两个人躺了一会儿才起来洗漱。李承泽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驼色大衣,在镜子前照了两遍。范闲靠在卧室门口看他。
“你紧张?”范闲问。
李承泽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那你照了三遍镜子了。”
李承泽把梳子放下,转身看着他:“你奶奶喜欢什么?”
范闲想了想:“她喜欢喝茶。还有,她不喜欢别人空手上门。”
李承泽皱了一下眉:“我买了茶叶。还有一盒点心。够不够?”
“够了。她又不吃人。”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范闲看到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扯大衣的袖口。范闲走过去把他的手拿开,握在自己手里。
“我奶奶很好说话。她会喜欢你的。”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李承泽的耳朵尖红了。他把手抽回来,转身去拎行李箱:“走了。要迟到了。”
高铁上人很多,大部分是回家过年的。范闲把两个人的座位调到一起,让李承泽坐里面靠窗的位置。李承泽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不怎么说话。范闲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没有戳破。他从包里拿出耳机,分了一只给李承泽。李承泽接过去戴上了。
两个人听了一路歌。中途范闲睡着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肩膀上多了件东西。是李承泽的围巾。折得整整齐齐的,垫在他脖子和座椅之间。范闲偏头看李承泽,他正看着窗外,耳朵上还挂着那只耳机,侧脸被阳光照得发白。
“你围巾给我了你不冷?”范闲问。
“不冷。车里暖和。”
范闲把围巾拿下来。李承泽说的是真的,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但他还是把围巾叠好放在了李承泽腿上。李承泽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过了一会儿他把围巾又拿起来,展开,搭在了两个人中间。一头搭在范闲腿上,一头搭在自己腿上。像一座桥。
范闲看着那条围巾,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拍下来。他没有掏手机。他怕一动,李承泽就会把围巾收回去。
到儋州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出头。范闲的奶奶住在老城区,一栋带院子的两层小楼。范闲提前叫了车,从高铁站过去大概二十分钟。车拐进巷子的时候李承泽坐直了身体,把大衣扣子系好,围巾重新围上。范闲看他一眼,他把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嘴唇都白了。”范闲说。
“没有。”
“有。”
李承泽不看他。车停在巷口,范闲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李承泽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茶叶和点心。巷子不长,两边是斑驳的墙壁和爬满藤蔓的矮墙。走到一半的时候范闲回头看了一眼,李承泽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但还是跟着。
范闲放慢脚步等他走上来,然后伸手把他的手握住了。李承泽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干嘛?”李承泽压着声音说。
“到了。”
范闲用另一只手推开院门。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虽然是冬天没有花,但叶子还是绿的。树下面摆着藤椅和小桌。范闲的奶奶坐在廊下晒太阳,手边放着一杯茶和一副老花镜。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见范闲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笑了。
“小闲回来了。”
范闲松开李承泽的手走过去,弯腰抱了抱奶奶。奶奶拍拍他的背,然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李承泽。李承泽站得笔直,手里拎着东西,表情很正经。
“奶奶好。”李承泽说。
奶奶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你就是承泽吧?小闲在电话里提过你。进来进来,别站在门口。外面冷。”
李承泽走进来,把茶叶和点心放在桌上。奶奶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她上下打量了李承泽一遍,目光最后停在他的脸上。李承泽被她看得有点僵,但没躲。
“长得真俊。”奶奶说。
李承泽的耳朵又红了。范闲在旁边笑了一声。奶奶瞪他一眼:“你笑什么。去给承泽倒杯茶。”
范闲应了一声进了屋。出来的时候端着两杯茶。李承泽坐在奶奶旁边的藤椅上,奶奶正在问他冷不冷、路上累不累、家里几口人。李承泽一一回答,声音很稳,但范闲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有点紧。他把茶递过去的时候碰了一下李承泽的手背。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范闲冲他眨了眨眼。李承泽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晚饭是奶奶做的。范闲要帮忙,被奶奶赶出了厨房。范闲和李承泽坐在客厅里,中间隔着一个茶几。李承泽坐得规规矩矩的,背挺得很直。范闲看着他这个样子觉得好笑,但没笑出来。
“你放松点。”范闲说。
“我很放松。”
“你后背跟门板一样。”
李承泽瞪了他一眼。范闲举手投降。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奶奶端了菜出来。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范闲拉开椅子让李承泽坐。李承泽坐下来之后奶奶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尝尝,小闲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李承泽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了。他放下筷子说:“好吃。”
奶奶笑着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范闲在旁边看着,没插嘴。他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每次带同学回家,奶奶也是这样给人夹菜。但他带李承泽回来跟以前不一样。奶奶看李承泽的眼神跟看同学的眼神不一样。
吃完饭范闲去洗碗。这次奶奶没拦他。李承泽要帮忙,被奶奶按在了椅子上。
“你是客人,别动。”奶奶说。
李承泽看了范闲一眼。范闲站在厨房门口冲他比了个口型:坐着吧。李承泽重新坐下来,奶奶给他倒了杯茶,开始跟他聊天。范闲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但他还是能听到外面的对话。
奶奶问李承泽做什么工作,李承泽说做投资。奶奶问累不累,李承泽说还好。奶奶问范闲平时对他好不好,李承泽沉默了一下说,挺好的。奶奶笑了,说范闲这孩子从小就不会照顾人,你多担待。李承泽说,他会照顾人。
范闲洗碗的手停了一下。他隔着墙听了这句话,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涨。他把碗冲干净放在架子上,擦了擦手走出去。李承泽坐在那里,手里捧着茶杯,奶奶在旁边织毛衣。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没什么特别的。但范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画面,忽然觉得他等了很久。
晚上范闲带李承泽去了二楼客房。房间不大,一张床,一扇窗,窗外是桂花树。李承泽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说:“你小时候就住这儿?”
“嗯。楼下那间是我以前的房间。现在奶奶用来放东西了。”
李承泽点点头。他转过身看着范闲,表情比白天放松了不少。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按了按床垫,软硬适中。
“你奶奶身体挺好。”李承泽说。
“嗯。她一个人住,自己做饭自己收拾。我让她搬去京都她不肯。”
“她喜欢这儿。”
范闲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远处有鞭炮声,是别人家的小孩在放着玩。
“你奶奶跟我说了你小时候的事。”李承泽说。
“她说什么了?”
“说你五岁的时候爬树摔下来,胳膊打了石膏还跑去河边抓鱼。”
范闲笑了:“她还说这个。”
“她还说你上中学的时候偷偷养了只流浪猫,被邻居告状,你抱着猫在院子里站了一下午。”
范闲没想到奶奶会说这些。他偏头看李承泽,发现他嘴角带着一点笑。那个笑很淡,但范闲看得很清楚。李承泽很少笑。他的笑通常只在眼睛里,嘴角最多弯一点。但此刻他坐在儋州老房子的客房里,窗外是范闲长大的地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是放松的,是真实的。
范闲伸手把他的手拿过来。这次李承泽没有挣。范闲把他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然后他把自己的手贴上去,掌心对掌心。李承泽的手还是凉的,但比早上暖了一些。
“承泽。”
“嗯。”
“谢谢你跟我回来。”
李承泽偏过头看着他。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映成很浅的琥珀色。他看了范闲一会儿,然后说:“你奶奶明天做什么早餐?”
范闲愣了一下,笑了:“煎蛋。她煎的蛋可老了,跟橡皮一样。”
“那我明天早起,我去煎。”
范闲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李承泽说“我去煎”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好像在说“我明天去买菜”。但范闲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李承泽想在他的地方、在范闲的奶奶面前,做一件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事。
“好。”范闲说,“我跟你一起。”
李承泽点了一下头。他把手从范闲的掌心里抽出来,起身去拿行李箱里的洗漱包。范闲坐在床上看着他翻找东西的背影。李承泽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在昏暗的客房里像一团柔和的光。
范闲想,这就是他要带回家的人。他之前不确定李承泽愿不愿意来。他甚至在高铁上都在想这个问题。但现在李承泽站在儋州的老房子里,翻着自己的洗漱包,跟他说“明天我去煎蛋”。范闲觉得他不需要再想什么了。
窗外又响了一声鞭炮。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小孩的笑声。李承泽拎着洗漱包走过来,经过范闲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发什么呆?”
范闲抬起头看着他。李承泽微微低着头,眉眼温和,嘴唇上还留着白天喝茶留下的一点湿润。范闲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李承泽被他拉着站住了,低头看他。
“没什么。”范闲说,“就觉得你在这儿挺好的。”
李承泽看了他两秒。然后他弯下腰,飞快地在范闲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阵风。碰完他就直起身往门口走,动作快得像在逃跑。
范闲坐在床上愣了一拍。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李承泽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在门框边停下来,背对着范闲。
“我去刷牙。”李承泽说。声音听不出什么,但范闲看到他的耳尖红得发烫。
范闲坐在床边笑了。他听见李承泽在走廊里走远的脚步声,和楼下奶奶问他“洗漱的东西齐不齐”的声音。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吊灯,觉得这个夜晚很长,很好。明天早上他要跟李承泽一起煎蛋。奶奶会坐在餐桌前看着他们。李承泽的煎蛋还是会有点咸。奶奶会说“好吃”。
范闲闭上眼,听着楼下隐约的说话声和远处的鞭炮声。他睡着了。梦里是儋州的夏天,桂花树绿油油的,李承泽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颗剥好的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