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次起身离开正殿后,那个随从远远地跟在了后面。
这一切都被几人看在眼里。
傍晚六点,大野木宣布休会一个半小时。
晚餐依旧在偏殿,菜色比中午略简,但分量很足。
丁次准时出现在餐桌旁,脸上的笑容比中午更加灿烂,嘴角还沾着一抹没擦干净的酱汁。
晚上七点半,会谈在正殿重新开始。
正殿穹顶上的天窗在太阳落山后便失去了光芒,取而代之的是四角立柱上点燃的油灯和青铜香炉里重新添上的熏香。
灯芯在石制的灯盏中缓缓燃烧,橙黄色的光晕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哲原明坐在石椅上,背靠着微凉的岩石靠背。
大概过了半个多时辰,丁次将半袋岩烤坚果收进忍具包,站起来,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对哲原明说:“明,下午的时候我听说岩隐村晚上有夜市,我想去看看。”
哲原明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句“别跑太远”。
丁次应了一声,从侧门走了出去。
大野木的目光从丁次的背影上收回来。
他看了黄土一眼,黄土迟疑了片刻,然后亲自转身跟上。
黄土不是不相信自己派去的随从,而是他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对劲,上午的会谈中这个胖子一直很安静,到了下午和晚上却连着两次主动离开,虽然每次的理由看起来都合情合理,但一个合格的外交使节不会在重要会谈中反复让自己的随行人员缺席。
他觉得需要亲自确认一下这个胖子到底在做什么。
正殿的侧门在黄土身后缓缓合上。
大野木重新将目光投向哲原明,准备继续刚才的话题。
但当他看到哲原明的脸时,他停住了。
那张脸在油灯的光影中已经变了。
白天那个微笑着和他周旋的年轻人不见了。
坐在那张石椅上的,好似是一个陌生人。
“土影阁下。”
“接下来,我希望我们的谈话不要被其他人听到。”
大野木的小眼睛在油灯的光晕中微微眯起。
他盯着哲原明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这里就很安全。正殿周围没有暗部,方圆五十米内都在守卫的监控范围之内。没有人能偷听这里的谈话。”
哲原明摇头。
“根据木叶掌握的情报,晓组织里面有一个擅长收集情报的成员。他能以任何形态出现在任何地方——可以是一只飞鸟,也可以是一只爬虫,甚至可以是一株长在你窗外多年的植物。正殿的空间太大,入口太多,天窗是开放式的。这里不安全。”
大野木沉默了片刻。
之后他转过头,对着黑土微微点了一下头。
黑土走到正殿中央,双臂展开,双手结印。
一面方形的透明结界从她脚下升起,向四周延展至大约十米见方,将哲原明、井野、鹿丸、大野木和她自己全部笼罩其中。
“完成。”
黑土收回双手,重新站到大野木身侧。
哲原明没有绕弯子。
他坐直了身体,白色羽织的火纹在油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开口时的语气和白天完全不同,没有外交辞令,没有修饰性的前置语,只有一句简洁而精准的陈述。
“我想要,尘遁。”
正殿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大野木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他坐在石椅上,嘴巴微微张开,然后哲原明的话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将他所有准备好的谈判策略全部砸成了齑粉。
他瞪大了那双本来就小的眼睛,瞳孔在油灯光照下缩成了两个尖锐的黑点。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石椅扶手上被他的指节碾出了一道细密的裂纹。
他被气笑了。
感觉到自己被人当面羞辱,而且羞辱到了极致。
“小鬼,别以为你是木叶的火影辅佐我就不敢杀你。这里是岩隐村,老夫要杀你,谁也拦不住。”
黑土在后面打了个冷颤。
她见过爷爷发火很多次,但她从来没见过爷爷用这种语气对任何人说话。
语气里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指摸到了腿边忍具包的卡扣,但她不知道该不该打开。
哲原明没有动。
连眼皮都没有跳一下。
他坐在那里,后背依旧挺直,双手依旧放在膝盖上。
“土影大人,如果我是来白要尘遁的,我连岩隐村的大门都不会进,因为我知道尘遁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对岩隐村来说意味着什么。它不是一件可以交换的商品,它是您用半生才炼成的血继淘汰,是您的师傅、二代土影大人的传承,是岩隐村在五大忍村中立身的根本之一。我不是来白要的。我用迪达拉来跟您换。”
大野木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的嘴巴依旧张着,但刚才那种被侵犯了逆鳞的暴怒正在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更加难以名状的情绪。
哲原明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土影大人,您在位的时间比忍界任何一位现任的影都要长。您的尘遁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这是整个忍界公认的事实。但恕我直言,岩隐村目前没有任何一个忍者能够继承尘遁。黄土前辈是一位优秀的体术忍者和土遁忍者,但他没有血继淘汰的天赋。黑土小姐天赋很高,熔遁已经练到了相当高的水准,但熔遁是血继限界,不是血继淘汰。您的儿子,您的孙女,您最信任的护卫长——没有一个人能继承尘遁。如果我今天不提,您打算让谁来继承它?您打算把尘遁传给谁?把这道忍界独一无二的血继淘汰、岩隐村最强大的传承,留给谁?”
大野木没有说话。
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
那双眼睛里的暴怒已经消散了大半,但取而代之的既不是平静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片沉默的、不愿被人直视的窘迫。
“您在位超过五十年。从第一次忍界大战到现在,岩隐村经历过的所有战争、所有危机、所有谈判,都是您一手操持的。您是整个忍界在位时间最长的影,也是最累的影。”
哲原明的话继续往深处推进,“土影大人,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您不在了,岩隐村将失去尘遁。失去尘遁的岩隐村,还是原来的岩隐村吗?其他忍村会怎么看待一个失去了血继淘汰的岩隐村?那些在第三次忍界大战中被岩隐村压制过的势力,会怎么重新评估岩隐村的战力?您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忍界,一个忍村的威慑力,很大程度取决于它所拥有的独一无二的、不可替代的战斗力。尘遁就是岩隐村的王牌。如果这张王牌在您手中失传,您如何面对岩隐村的先代土影?”
大野木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节奏发生了变化。
哲原明没有趁势追击。
他让沉默蔓延了几秒,然后开口:“土影大人,我知道您现在在想什么。您在想的不是我刚才说的话,不是尘遁该不该给我,也不是迪达拉值不值得换——您在想的是,迪达拉。”
他顿了一下,“您已经很久没有得到他的消息了吧。您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大概是几年前的事。一个叛逃的弟子,一个您曾经寄予厚望却走上歧途的晚辈,一个您在心里既恼怒又放不下的人。我了解过关于他的情报,从他的忍术风格到行动模式到性格弱点,从他在晓组织中的地位到他和蝎的搭档关系到他对艺术的偏执——我都了解过。我之所以要了解他,不是因为他是晓组织的成员,而是因为我要把他抓回来。不论您同不同意交换尘遁,我都会去抓他。这是我出使岩隐村之前就已经决定的事。我可以非常明确地告诉您——现在的忍界,能够精准定位迪达拉的位置、并拥有足够的速度在他引爆自己之前将他制服的人,不超过三个。我是其中之一。而且我是唯一一个会把他活着带回来的人。”
大野木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说你要把他活着带回来。”
“对。”哲原明说。
“凭什么?你以为迪达拉是谁?他是能单人摧毁一个城镇的S级叛忍。你一个辅佐——”
“就凭这个。”
哲原明打断了他。
从忍具包里取出一柄飞雷神苦无,手指握住苦无的握柄。
蓝色光芒在他指尖跳跃着,将他的手映成了半透明的蓝白色。
“飞雷神之术。只要我曾经触碰过的目标,无论对方身在何处,我都能在一瞬间到他面前。迪达拉身上有我的飞雷神标记。他的艺术是爆炸,是转瞬即逝的绚烂。但飞雷神不需要绚烂,飞雷神只需要一瞬间。”
大野木看着那柄苦无上流转的术式纹路,久久没有说话。
他刚才被哲原明的话冲昏了头脑,哲原明的情报在自己的档案室里放了一堆,之前的不了解不过都是假象而已。
哲原明知道大野木的心理防线已经松动,只需要最后一根稻草就能压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