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仪挂了电话之后，在银行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维港的夜色已经完全沉降，渡轮的灯光在水面上缓缓移动，像一颗在水面上滑行的启明星。她把创世纪过去几年的所有财务数据在桌上重新摊开——现金储备、租赁合同月费收入、应收账款明细、进口原料库存，每一份报表都被她逐页复核。计算器上的数字跳动了很久，她的记事本上渐渐填满了各种推演。她核算完之后在最后一页上写下了最终结论：按当前汇率，创世纪可以调动的资金总量与总资产的比例极高。这不是一笔用来赌博的资金——这是一笔用来让创世纪在危机后完成层级跃迁的资金。前提是危机按他判断的方向走。
她把笔放下，看着记事本上那串数字，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黑咖啡。她想起多年前在同一个位置上，她也是这样逐笔核算创世纪的现金流——那时候创世纪刚拿到第一笔批贷函，资金规模和现在比起来只是零头。但那个深夜里她按下计算器键盘时的心情和此刻一模一样：她信的从来不是数字，是做这些数字的人。她拿起电话打给李家港，说这笔钱的规模足以让创世纪在危机后实现跃迁——前提是危机按他判断的方向走。他在电话那头说会按照他的判断走，因为港府最终会建立联系汇率制度，语气和他几年前在实验台前说“磁鼓底座能缩小三分之一”时完全一样——不是在预测，是在陈述一条他已经验证过的工程定理。她说那明天一早她去九龙塘，帮他开一场这辈子最疯狂的董事会。
第二天上午，创世纪召开了成立以来最紧急的一次董事会。没有会议议程，没有打印好的财务预测报告，没有投影仪和白板笔——因为根本来不及准备。会议不是在会议室里开的，是在车间中央的实验台旁边。实验台上的示波器和万用表被推到墙角，防静电桌垫上铺满了沈嘉仪连夜整理的资金调度方案、小周手绘的现金流预测表、阿强的磁鼓底座库存清单、刘师傅的模具备料记录和方洁瑛的东南亚订单排期表。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注塑机暂时停了——刘师傅说今天的模具保养提前做，腾出时间让所有人都在场。
沈嘉仪站在实验台前，把连夜核算的资金调度方案逐条陈述。她穿着银行的深灰色套装，方角公文包放在脚边，手里拿着记事本——和多年前第一次来创世纪做实地考察时一模一样的打扮。但这一次她不是在评估别人的贷款申请，她在为这间工厂起草一份把全部身家都押上去的作战计划。她从创世纪在华资银行的全部现金储备开始讲起，逐项列出每一笔可以调动的资金，租赁合同月费收入、出口订单预付款、备用信用证额度、以及她在备忘录里建议新增的美元信贷额度。她的语气很平，不带任何情绪，像在信贷委员会上陈述一份风险评估报告。每讲完一组数据她都会停顿几秒，让在场的人有时间消化。
楚梦瑶站在沈嘉仪旁边，补充了当前汇率环境的市场数据。她把过去几天的港元汇率走势图贴在白板上，用红笔标注了每一次谈判破裂后的脉冲式下跌节点，在最新的那个数字九点六上用红笔画了一个重重的圈。她说港元目前处在历史最低点，市场上的恐慌情绪还在加剧，英资企业在持续减持港元资产，地产中介的橱窗里急售广告已经叠了好几层——这意味着资产价格也处于历史低位。如果李家港的判断是对的，港府最终会出手稳定汇率，那么现在就是建仓的最佳窗口。
小周把现金流量预测表摊在桌上。这张表是她昨晚独自在财务室里核算了大半个晚上做出来的，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未来几个月的刚性支出——工资、原料采购、水电、租赁店的巡回保养费用。每一项旁边都附了详细的数据来源和预估周期。她用红笔在“未来几个月”这个时间节点上画了一道线，说如果创世纪把全部可动用资金都押上去，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在这个时间窗口内会非常紧。但只要应收账款的回款周期能够按计划收紧，工资和原料采购不会受到影响。
刘师傅把嘴里叼着的烟斗取下来放在桌上，说注塑车间的模具备料还能撑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他可以少开两条线，省下来的电费和人工腾给原材料库存。他师弟已经把紧急备料清单逐项列好了，连每一条排气槽的备用密封圈都数得清清楚楚。如果需要，他可以把模具车间的学徒先调到装配线帮忙，省下临时工的工资。
阿强说他核算了磁鼓底座的备件库存。铜线和氟橡胶密封圈还能支撑一段时间，进口铁氧体粉末的库存已经在查厂长那边提前锁定了未来几个月的量。如果短期内需要用外汇支付进口原料，他可以把非紧急的密封圈采购往后推，省下来的外汇额度优先保证铜线和粉末的供应。他说这些数字他昨天晚上对着库存清单逐项核算了好几遍，误差不会超过几个百分点。
方洁瑛没有说任何数字。她从画室过来把一份东南亚市场订单排期表放在实验台上，说颂帕和新加坡那边已经确认了未来几个月的订单不会取消，租赁月费回收也稳定。她说她不懂金融，但她懂一件事——客户还在下单，街坊还在租录像机，创世纪的产品还在被需要。只要产品还在被需要，这间工厂就不会倒。她说话时手里的炭笔还夹在指间，笔尖上沾着一小片刚画完的紫荆花瓣炭末。
福伯站在最外围，端着搪瓷缸没有说话。他听完所有人的发言后，把缸子放在桌上，从老花镜后面看着李家港，说少爷当年跪在灵堂前手里只剩一本旧笔记本和一张破产通知书，那时候你都敢说“天还没亮，所以要先点一盏灯”。现在你手里有全港几百家租赁店、有东南亚几十个代理商、有这群跟了你这么久的工人——这盏灯比当年亮多了。他说他不投票，他是传达室接电话的，但他要说一件事：老爷当年在六七年暴动时也是这样做的——别人不敢开工，老爷照常开厂，工资照发。后来那些工人跟了李家半辈子。他相信少爷的判断，不管赌多大，他都站在这边。
李家港站在白板前，把所有人的意见逐条听完。他把沈嘉仪的财务分析、楚梦瑶的市场数据、小周的现金流预测、阿强的库存清单、刘师傅的备料记录、方洁瑛的订单排期和福伯那番话逐层叠加上去，然后拿起红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起点是现在，终点是港府出台联系汇率制度。他说没有人知道那个终点具体是哪一天——但终点一定会来。创世纪要做的不是在恐惧中等待，是在等待中准备好所有弹药。
“这不是赌博。这是建仓。赌博是闭着眼睛押注，建仓是睁开眼睛把所有能算到的变量都算进去。港府不会让港元无限贬值——这是政治逻辑。港元的信心一旦恢复，被低估的资产价格会全部反弹——这是经济逻辑。创世纪当前的现金流结构、库存周转周期和订单能见度足够支撑这场战役——这是财务逻辑。三条逻辑叠加在一起，结论只有一个。”
他拿起红笔在白板最顶端写下一行字，字体粗粝有力，和他的声音一样不容置疑——授权管理层将创世纪当前全部可调动资金投入股市和地产市场建仓，所有交易通过公开市场合法合规操作。他放下红笔，逐一看了围在实验台前的每一张脸，说表决吧。没有人举手，没有人犹豫。所有董事在同一刻说“同意”。小周在会议记录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表决结果，日期、时间、在场人员姓名、表决内容、全员一致通过。她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说明所有交易将严格遵守法律法规，资金来源为创世纪自有资金及正常信贷额度。楚梦瑶在会后把会议记录复印了好几份，一份归档进品牌传播档案，一份交给沈嘉仪带回银行存档，一份锁进实验室档案柜——和之前那份港元危机应对方案放在同一格。方洁瑛把那份东南亚订单排期表收起来时上面的启明星符号被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的晨光映得有些发亮。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符号，炭笔的笔锋起笔轻收笔稳，和她多年前在收音机说明书上画的第一朵紫荆花一模一样。窗外九龙塘地铁站的早班车正从隧道深处隆隆地开过去，注塑机重新启动，刘师傅在模具侧面那块白漆记录板上写下新一行参数。整个车间又恢复了平时的节奏。那张实验台上摊满的所有数字和承诺已经被整理归档，它们将以另一种更剧烈的方式在股市和外汇市场上写下自己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