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画室回来后,李家港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
对岸尖沙咀的钟楼时针走过凌晨三点,沈嘉仪没有敲门。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从门缝透出的那一线灯光。那不是台灯的颜色——台灯是暖黄色的,这光是冷白色,是显示屏关机后只剩电源指示灯的那种光。十五年来她见过无数次这种光,每一次都意味着他在做一个不能被打扰的决定。1978年决定不贱卖工厂的那个暴雨夜,1983年港元危机说“全押”的那个深夜,1990年日本泡沫破裂前签下东京资产全部清仓协议的那个凌晨,1991年在莫斯科国家饭店下令立刻派出秘密招聘队的那一刻——每一次她都在走廊里站过,每一次都没有敲门。她知道这扇门只有在天亮之后才会打开,而门打开的时候,他会站在窗前,手里端着那杯从来不换的白水,用很平的声音说出一个已经反复演算过无数遍的决定。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她走进去,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武汉半导体产业园的用地规划许可证——最后一个签字。六座城市,全部到位。”然后她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
沈嘉仪停住。他没有说第二句话,但她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关于武汉,不是关于用地规划许可证,不是关于六座城市。是关于她自己。十五年来他每一次用这个语气说“等等”的时候,接下来要说的话都和数字无关。
李家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不是新的——纸张边缘有一点磨损,是那种放在口袋里反复摩挲过的磨痕。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嘉仪面前。“这是你的那份。”
沈嘉仪低头看着信封。没有抬头,她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不是支票,不是股权书,不是调薪通知——这些事他从来不用信封。他从西装口袋掏出来的信封,只有一种可能。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不是普通股,是有投票权的创始股。比例栏里的数字让她这个见惯了百亿级并购的操盘手愣在原地。不是百分比,是股份数。每一股都对应着创世纪集团从1978年那间漏雨厂房到现在六座城市产业链的全部。她合上文件,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几秒。创世纪集团的股权结构从她第一天进公司就烂熟于心——每一轮增资扩股、每一笔跨境并购后的股权变动,都是她亲手核算的。她知道这个比例意味着什么。不是钱,是分量。是十五年来每一次在关键时刻站在他身边的分量。
“这份股权——”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按今天的市值,我算不过来。不是因为数字太大,是因为我不记得从哪一年开始算起。是1978年信贷部走廊,还是1983年港元危机那个‘全押’的深夜,还是1987年黑色星期一拿下凤凰能源那一刻,还是1990年在东京帝国酒店推掉松芝五倍报价的那天。你什么时候决定给我这份股权的。”
李家港站起来,走到窗前。维港的晨光还没有完全亮透,海面上有一层很薄的雾。远处的货轮正在缓缓驶出港口,船上的灯火在雾里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不是1978年。那时候我自己只有两万港币,给你股权等于给你一张空头支票。不是1983年港元危机——那一次你只是做了你认为对的事,不需要我奖励。不是1987年黑色星期一,不是1990年日本泡沫。是1991年4月。东京。松芝总部二十三楼茶水间——你把那份一亿五千万的收购协议放在松本健一面前。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手写的备注条款——‘全部留任。不裁一人。不换一人。’他沉默了几分钟,然后签了字。你收回协议的时候,看到他右手食指上有道旧伤疤。和1984年我在拉斯维加斯被烙铁烫伤的是同一根手指。那天晚上你从东京飞回香港,凌晨到的,直接来办公室。你把协议放在我桌上,只说了两个字——‘签了。’你没有说松本的手,没有说你看到那道伤疤。但我知道你看到了。因为如果你没有看到,你不会在备注条款里加最后那行字——‘吉隆坡办公室墙上的字,保留原样。’”
沈嘉仪没有说话。窗外维港的货轮正在缓缓驶出港口,汽笛声很沉,像是有人在用铁锤敲钟。十五年来她没有在任何一份合同上签错过一个小数点。但那个下午在松芝总部茶水间,她在备注栏里加那行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不到一秒。只是不到一秒,他看出来了。
“你不该负她。”她忽然说。不是他的原话,是方洁瑛的话。
李家港转过身看着她。
“方洁瑛约我喝茶。在她的画室。她给我看了一幅画——1983年画的。紫荆花和银杏,两棵树的根在地下缠在一起。她说是港元危机那年画的。那天深夜,我站在叮叮车站台上看着四楼她的画室亮着灯,她在灯下画那幅画。她说——银杏是我,紫荆是她。银杏不怕落,因为每一片叶子都叠在一起。”她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重新装进信封里,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她说你不该负她——你听懂了吗。她没有说‘你不要辜负她’。她说的是‘你不该负她’。不是警告,不是指责。是允许。是放人。是她在等了十五年之后,替楚梦瑶打开那扇门。”她转身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没有回头。
“她送了我一幅画。就是那幅银杏和紫荆。画背面她写了一句话——‘银杏的叶子是扇形的,每一片都像一把小扇子。扇子是用来扇风的。风来了,叶子就落了。叶子落了,来年春天还会再长。但风不会再来——因为同一阵风,只吹一次。’我不是那阵风。她也不是。但我们都站在风里等了十五年。现在她把画送给我,说——拿去,挂在你能看到的地方。你也是——她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