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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春天,楚梦瑶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拍一部纪录片,拍的是香港回归这一年。

片子不短,一集四十五分钟,计划做五集。亚视的预算有限,楚梦瑶自己掏了一笔钱,又从创世纪的品牌预算里划了一部分——李家港批的,没有过问太多。他只在审批单上写了一个字:

摄制组一共七个人,三台摄像机,一个收音师,一个灯光,一个助理,加上楚梦瑶本人。她亲自做总策划、总撰稿,有时候也掌镜。她说这不是一个纪录片项目,这是写给历史的信。

第一集的拍摄是从中环开始的。1997年4月的一个清晨,摄制组在皇后大道中架好了机器。镜头扫过那些还在营业的英资银行大楼,扫过汇丰银行的狮子铜像,扫过那些贴着最后机会的移民中介广告牌。楚梦瑶站在摄像机后面,看着取景器里的画面,对摄影师说了一句话:不要美化。拍你看到的。

那台摄像机拍下了很多细节。一个在银行门口抽烟的英国人,抬头看了一眼楼顶的旗杆——旗还在,但风不大,没有飘起来。一个中年女人在移民中介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路过,手里拿着一个雪糕,低头在看手机,没有看那些楼。

楚梦瑶没有设计任何采访。她让摄制组像影子一样跟着这些人走,不打扰,不提问。唯一一个被允许说话的,是一个在街头擦了二十年鞋的老人。他在中环的一个拐角摆摊,每天早上六点出摊,晚上七点收摊。镜头对准他的时候,他正在擦一双黑色的皮鞋,动作很慢,很仔细。

楚梦瑶蹲在他旁边,问了一句:阿叔,你怕不怕?

老人没有抬头,继续擦鞋。怕什么?

怕1997之后——

老人擦鞋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我在这里擦鞋二十一年了。英国人来的时候我擦鞋,英国人走的时候我还在擦鞋。谁管这个城市,我的鞋摊都在这里。

楚梦瑶没有再问。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示意摄影师继续拍。那个镜头在最后成片里用了两分十七秒——没有配乐,没有画外音,只有老人擦鞋的刷刷声和偶尔路过的车声。

第二集的拍摄地点从香港到了深圳。楚梦瑶带着摄制组去了罗湖口岸。站在深圳那一侧看香港,楼群在对面,隔着一条河。那时候口岸已经很忙了,每天有几十万人来来往往。楚梦瑶在口岸站了一整天,让摄像机架在一个固定的位置,对准通关通道,连续拍了十二个小时。

最后成片里那段素材被压缩成两分钟——快速剪辑,每一秒都是不同的人脸。老人、小孩、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抱着孩子的母亲。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但每个人都在往前走。楚梦瑶在剪辑的时候跟编辑说了一句话:不需要旁白解释。这些脸就是全部。

第三集是在新界拍的。楚梦瑶找到了一片农田,离边境不远,种的是西洋菜。农田的主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本地农民,姓何,普通话不太好,但粤语很地道。楚梦瑶用粤语跟他聊了一整个下午。

何伯说这片地是他父亲传下来的,种了四十多年菜,以前卖给英国人开的超市,现在卖给深圳那边的批发商。他说1997之后他不知道菜还能不能卖过去,但他打算继续种。地是不会跑的,他说,人跑了地还在,地跑了人就不在了。

楚梦瑶在笔记本上记了这句话。后来她把这句话写进了纪录片的最后一集,作为结尾的一部分。

第四集拍的是港交所。楚梦瑶去了三次才拍到想要的东西。第一次去,交易大厅太吵,收音师说没法收。第二次去,光线不够,画面太暗。第三次,她提前三天跟交易所沟通,在开市前半小时架好了机器。那天早上的镜头里,交易员在忙着看报价屏,屏幕上恒生指数在九千多点附近波动,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没有人看镜头,没有人在意旁边有摄像机。

楚梦瑶站在角落里看了很久。她在想——这些人跟1987年黑色星期一的时候、跟1994年墨西哥比索危机的时候、跟每一次市场恐慌的时候,是不是一样忙?忙得没空抬头。她不知道答案,但她觉得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第五集也是最后一集,楚梦瑶选了维港。1997年6月底,一个黄昏。她让摄影师把摄像机架在尖沙咀的海滨长廊上,镜头对准对岸的中环。天快黑的时候,那些写字楼的灯一栋一栋地亮起来。国金还没建好,但中银大厦已经在了,灯光在暮色里很显眼。

那天她没有站在摄像机后面。她站在栏杆边,看着对岸的灯,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有点凉。摄制组在远处架着机器,没有人打扰她。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采访李家港的时候——1982年,在创世纪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她问他是不是山寨大王。那时候她二十三岁,什么都不怕。十五年过去了,她变得会怕了。但她发现会怕之后,很多事情反而做得更稳。

纪录片在六月下旬完成粗剪。楚梦瑶把最后一集的最后一帧定格在维港的夜景上,然后加了一行字幕:

1997年6月30日。灯还亮着。

她把这行字念给李家港听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他听完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挺好。

就挺好?

灯还亮着。四个字够了。

纪录片在亚洲电视播出的时候是7月1日晚上。那天香港下雨,雨不大,但一直下。楚梦瑶没有去亚视的演播室,她坐在家里,一个人开着电视看完了全片。电视里的画面跟她在剪辑室里看过的一模一样——擦鞋的老人、罗湖口岸的人脸、新界的菜地、港交所的电话声、维港的灯。

片尾字幕滚动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有些东西终于被留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楚梦瑶收到一封信。是手写的,寄到创世纪集团转交给她。信是从新界寄来的,署名是何伯。信很短,只有两行字。第一行写:我看了你的节目。菜地还在。第二行写:谢谢你。

楚梦瑶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她后来在很多场合被问到那部纪录片——有人说那是香港回归最冷静的记录,有人说那是楚梦瑶这辈子最好的作品。她从来不评价自己的作品。她只说了一句话:那部片子不是我拍的。是香港自己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