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到了。从日本来的,三英寸半,IpS面板。林知夏把它从防静电袋里取出来的时候,李家港正好走进实验室。那块屏幕在日光灯下反射着一层淡淡的蓝光,边缘很薄,薄得像一片被削到极限的木皮。
到了?李家港问。
到了。林知夏把屏幕模组放在工作台上,点亮。画面出来——一张测试图,红绿蓝三原色在玻璃面上铺开,色彩饱和,亮度均匀。
比上次那块好。
好很多。林知夏说,上次那块是tN屏,可视角度差,稍微偏一点颜色就变了。这块是IpS,上下左右看都还行。
李家港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那块屏幕。三英寸半,拿在手里比iphone的屏幕小一圈,但跟他口袋里的那台黑莓一比,几乎像是两个时代的东西。他把黑莓掏出来,放在屏幕旁边。黑莓的屏幕只有两英寸多,被按键包围在中间,像一扇被墙堵住的窗户。
相机呢?李家港问。
林知夏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模组。比屏幕小得多,一颗黑色的圆形镜头镶嵌在金属底座上,背面连着一条排线。他把它放在屏幕旁边。
三百万像素,自动对焦。
够用吗?
够用。但——林知夏拿起那个相机模组,翻了个面,体积还是大了。
李家港看了看。确实大。如果塞进机身,背面的厚度起码要增加两毫米。两毫米听起来不多,但做产品的人知道,每一毫米都是成本、工艺和手感的博弈。
能缩小吗?
林知夏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相机模组放回桌上,转身看了一眼墙上贴的一张结构图。图上画着手机的背面布局——摄像头的位置、天线的走线、电池的厚度、主板的排布。摄像头那一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个问号。
有两个方案。林知夏说,第一,用这颗现成的模组,厚度增加两毫米。第二,定制一颗更薄的。
定制要多久?
六个月。加预算。
李家港沉默了几秒。2007年的手机市场,相机正在从可有可无必须有——iphone发布之后,这种趋势只会加速。如果曙光手机的相机表现太差,消费者不会原谅。
定制。他说。
林知夏点了点头,在图纸的红圈旁边写了一个字:
李家港在实验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看林知夏跟光学工程师调整镜头组的排布方案——把传感器往前移、把镜片之间的间隔压缩到极限、把对焦马达换成更小的型号。每一次改动都在图纸上被重新标注,黑色的线条覆盖了旧的灰色线条,一张图被改得密密麻麻,像一张被反复叠过的手掌纹。
你以前做过手机相机吗?李家港问那个光学工程师。
没有。那个人回答,以前做显微镜的。
显微镜?
光学设计是一样的。只是把放大改成缩小。
李家港没有再问。他站在旁边看那个人用一个叫Zemax的软件跑模拟——光线穿过几片透镜的路径被计算机算出来,显示在屏幕上。那些光线在玻璃之间折射、弯曲、汇聚,最终落在一个虚拟的传感器面上。
这个方案,光学工程师指着屏幕说,边缘画质会有衰减。但如果把最外面这片透镜的形状改一改——他在软件里调了一个参数,模拟重新跑了一遍,屏幕上那些光线的终点变得更集中了,这样能好一些。
好多少?
中心解析力提升百分之八,边缘提升百分之十五。
林知夏站在光学工程师身后,看着屏幕上的模拟结果。他没有说话,但李家港注意到他的肩膀松了一点。
就这个方案。林知夏说。
光学工程师保存了设置,在电脑里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曙光相机_第三版。
傍晚的时候,方洁瑛来了。她推开实验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林知夏正在跟另一个工程师讨论电池的排布方案,方洁瑛没有打断他们,自己走到工作台前,看到了那块三英寸半的屏幕。
她伸手碰了一下屏幕表面。玻璃光滑、冰冷,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她的指纹。她弯下腰,从侧面看屏幕——大角度下色彩依然鲜艳,没有泛白。
这个屏幕不错。她说。
李家港从旁边走过来。你来看看相机。
方洁瑛走到那个相机模组前面。光学工程师已经把模组装回测试样机里了,样机的背面多了一块凸起的黑色区域——那是一个临时的外壳,用来容纳那颗定制的镜头。
这个凸起来的地方,方洁瑛用手指点了点那个黑色区域,不会留到最终产品里吧?
林知夏这时候走过来了。不会。定制的镜头比这个小。
多小?
林知夏拿起桌上的图纸,指给她看。比这个薄百分之四十。
方洁瑛看着图纸上的尺寸标注,然后翻开自己的速写本,翻到一页画着手机背面草图的页面。她的笔在纸上划了几条线,把摄像头位置做了一些微调——向下移了几毫米,往左边靠了一点,与机身的轮廓线对齐。
这样背面看起来平衡一些。她说。
林知夏凑过去看那张草图。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拿起铅笔,在自己的结构图上改了对应的位置。改完之后他把铅笔放下,看了方洁瑛一眼。
可以。
方洁瑛合上速写本。屏幕和相机都定了?
定了。
那接下来——她顿了一下,系统?
林知夏点头。明天开始。
李家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色。暮色正在降临将军澳工业邨,远处厂房和仓库的轮廓开始模糊。他想起今天做的两个决定——定制相机、调整背面布局。每一件都是小事,但小事叠起来,就是一台手机。
他转过身。实验室里,林知夏和光学工程师正在收尾,方洁瑛在旁边整理她的速写本。日光灯嗡嗡响着,照亮了桌面上那些零散的零件和图纸。
明天开始,李家港说,系统的仗,比硬件更大。
林知夏没有抬头,只是应了一声:
方洁瑛把速写本夹在胳膊下面,走到李家港身边。她也看着窗外。
三年。她说。
三年。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将军澳工业邨零星的灯光。那些灯光从厂房和仓库的窗户里透出来,一簇一簇的,在夜色里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
李家港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带延伸到远处海面的方向。他知道,在那条光带延伸的尽头——上海、深圳、北京、东京、硅谷——无数间类似的实验室里,无数个人正在做同样的事。他们也在画图纸、调参数、跑模拟。
竞争不会等任何人。
他转过身。走吧,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