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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藏,察尔汗。凌晨五点,天还没亮。盐田一格一格铺出去,铺到地平线。风掠过水面,皱一皱,又平回去。

中试基地坐在盐田中间,三排铁皮房,一面旗。基地建了四年,铁皮房从一排建到三排。头两年,这里在集团报表上面,是一行亏损。门口影壁上十二个大字,油漆去年重新刷过:电池的粮食,要攥在自己手里。

知远落机那天风很大。他从珀斯飞成都,再转格尔木,二十几个钟,行李只有一只登机箱。基地的车在路口等,司机认得他:沈先生,周工在三号车间,两天两夜没出来过。

三号车间,管道嗡嗡响。周工蹲在吸附塔底下,安全帽推起半截,眼尾有血丝。他见知远进来,先递一副手套过去。

戴着,塔面冷。

第几轮?

第七轮连续运行,第七十二个钟。周工把记录板递过来,镁锂比,五百比一。

知远把数字看了两遍。五年前,学界论文写这个湖:镁锂比太高,提锂成本高过矿山,没有经济价值。论文他读过,妈逼他读的。

这条路,基地走了四年。吸附剂配方改到第十一版,塔塞过四十七次。最惨那个月,产线停了十九天,集团内部会议有人拍桌:买矿,三个月可以出货。周工在会议室坐倒数第二,散会回来,把工牌摘下,又戴上,第二天照旧进车间。

车间后段,出料口接着一支玻璃管,液体清得像水。检测员小马把报告递过来。他是青苗计划第二届,跟周工三年,头一年只是抄数。去年冬天塔又塞,他半夜三点听声听出是第三节,拆开,真是在那儿。周工从那天起,把夜班交给了他。

电池级碳酸锂,纯度九九点五。小马声音压得低,像怕吓着数字。

吨成本。

周工翻到记录板第二页,笔尖点住那个数。

四千二。

车间静了两秒,连管道声都小了。

知远掏出手机,拨去中环。沈嘉仪接得很快:

四千二。知远说,矿山线最低那家,六千八。

电话那头,铅笔搁下桌面的声音。

长协几点谈?

下午三点,珀斯接进来。

照原价签。沈嘉仪说,一分钱都不压。

妈,他们上年压我们两成……

上年锂价,他们说了算。今年,成本在我们手里。沈嘉仪说,你压得倒别人,不必趁人病。长协签的是十年,签的是人心。

三点,珀斯。卖方首席坐在镜头对面,准备了成叠压价资料,开口第一句还是去年那套:市场疲弱,建议长协价下调。

知远把一页纸推入镜头。

我们盐湖吨成本,四千二。你们报价,照单全收。十年长协,量照旧。

卖方首席把眼镜摘下,擦了一次,戴回。成叠资料,一页都没翻。

沈先生,这个数……

数字不必信。知远说,下个月,欢迎派技术团队去青海,管道随便看。

散会,知远在笔记本写下了一行:长协签了,量不变,价不压。后面补半句:双通道,通了。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在字旁边画了个圈。

第五天,基地来了一批客人。南美一家盐湖运营商,带着两家日韩材料厂的代表,一行十一人,名义考察,实际探底。带队的是位秘鲁工程师,讲英文,口音很重。他在吸附塔前面站了十分钟,问了三条问题,全部关于药剂消耗。

周工带人走车间,管道随便拍,数据随便抄。有位代表在出料口站了很久,把玻璃管举起对光看。

这条线,日产多少?

中试线,半吨。周工说,量产图纸画好了,一期两万吨。

成本呢?

四千二。

代表团里有人用母语讲了句什么,翻译站在一边,装作在整理器材。走到门口,那位代表回头:周先生,我们那边湖水,比你们多。

湖水多,不是本事。周工把安全帽戴正,攥得住粮,才是。

代表团走了,小马收工具,问周工:他们真会派人来?周工把扳手放下:会。看完,他们那些股东就会催他们下单。

当晚,中环作战室。沈嘉仪把三张表并成一张投上幕:珀斯长协一年四万吨,青海自产爬坡后一万二千吨,曙光加储能两条线,年耗八万吨。

原料自给率,六成五。她把数字写上白板,上年,三成八。

视频里头,知远吹了声口哨。

哨不用吹。沈嘉仪把笔搁下,这个数,沃尔夫那边没算到。

她调出另一页:曦光项目下季度预算。笔尖落到中段,画了一条线过去。专利授权的现金流,加锂矿利润,光刻机的粮草,又厚一层。

基地饭堂,周工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

沈先生,你知不知道门口那句字,谁写的?

不知道。

李先生。四年前基地挂牌,他来了一天,就写了这句。周工望向窗外,那时吸附塔三天两头塞,集团内部都有人说,买矿便宜过自己搞,何必。

现在呢?

现在没人说。周工笑,说的人,都去了二号车间加班。

第二天,知远走去盐田边。天光落下来,成片水面像镜。他拍了张照片发上家庭群,配一句:这里的水,以后养我们全部的电池。

启明第一个回:好。安培那两条线在打桩,爸说的,打深些。

跟着一句是方洁瑛:回来吃饭再讲这么多。

李家港那一栏,静到晚上十点。十点整,知远收到一条短信,七个字:粮仓建得好,低调。

知远把短信看两遍,把电话打回山顶:爸,哪里要低调?

锂价。李家港说,黑崖还在压。他们压得下去,因为信矿山成本撑得住。四千二一出,撑不住的不是我们。你不用做事,等。

报告可以发出去,让市场知道……

发出去,人家只当吹牛。李家港说,数据自己会走路。你做的,是等它走到那一天,货在你手。

等多久?

比所有人想的早。

挂线,知远把笔记本翻开新页,页头写一个字:等。

三个礼拜后,伦敦盘,锂价止跌。第一天,同行当是技术反弹。第三天,现货报价跟着上。第五天,一份行业快讯跑出:青海某中试基地吨成本数据流出,行业底线重写。

矿山那边,两家澳洲矿商宣布减产检修。减产公告见报那天,长协价指数站回红盘。写盐湖提锂没有经济价值那份旧论文,被人翻出来摆上网,下面只有一句留言:论文没错,错在三年前。

快讯下面有人留言:谁压价压到现在?

一个钟头后,这条留言顶上热评,赞过千。第二天,三家日韩材料厂的询价单,先后送到深圳。

中环作战室,沈嘉仪把锂价曲线打上大屏,在拐点画了个圈。白板顶头,倒计时一百八十日那行字还在。她在旁边添了一行:

锂,先升。

桌面还压着黑崖那份做空报告,第十七页写着:锂价下行趋势,六个月内不可逆。报告的作者,上礼拜被前雇主发声明切割,声明只有两行,第二行写:其观点不代表本公司立场。

她把那一页折起角,放回原位。

珀斯,知远收到消息:黑崖换了马甲,二次进场。他把笔记本翻到页头那个字,在下面加了半句:

等到了。这次,轮到他们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