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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上海,凌晨两点。

曦光实验室在研究院最里头,独立门禁,独立供电,门口挂一块白底黑字的小牌,牌上只有两个字。整层楼,只剩靶室观察窗前那一盏灯亮着。

主控台前,小陆把椅子坐直了。今日是第一百零六次打靶。

前一百零五次,屏幕上那粒光斑,最长寿的一次,零点四秒。第三十九次,光斑闪了一闪就灭,零点一秒。第七十一次,预脉冲打穿了锡珠,真空阀跳闸,全组停工两个礼拜。

三年,电极换了七副,收集镜拆下来洗过十一次。年初盘点,项目组十七个人,走了三个,都去了别家做量产。走的人临行讲,极紫外是好嘢,但系呢世人未必见得到光。

极紫外光源,原理讲出来一句话:激光打中一粒锡珠,烧成等离子体,发出十三点五纳米的光,再用收集镜聚成一粒光斑。做起来,三年。锡滴一秒断三万几次,激光要喺三万几分之一秒内追中其中一滴,追三次,错一次,光就灭。全世界做极紫外嘅实验室,数得埋唔够十间,做到稳定输出嘅,一间都未有。

年初内部评审,外请的顾问在报告上批了六个字:科学上,行不通。嗰位顾问,全球三大光源实验室做过两家。批注影印件钉在白板旁边,钉了十个月,今晚之前,没人动过它。

上个月小陆返母校讲课,同门师兄笑佢:预研预研,研到退休,连粒光都见唔到。他返到上海,将嗰页讲稿翻出来,钉在工位隔板上,钉脚朝着自己。

小陆是青苗计划第二届出来的,进曦光四年,头两年连靶室的门都轮不到进。他把供滴参数最后核了一遍。

老师,校好了。小陆说,锡滴频率三万五千赫,漂移压住百分之二以内。

林知夏站在主控台后面,衫袋照旧插住白板笔,点头。走一遍。

主激光充能,预脉冲先行。靶室里一粒锡珠升起,落,再升起。第一百零六次,光斑亮起,跳了两下,灭。

零点五秒。比纪录长零点一。

控制室里只有换气机的声音。值夜的女工程师把波形拉出来,逐格放大。波形尾巴上有一个小抖,抖在锡珠碎开之后。

林知夏盯着那格波形看了好一阵,伸手把它倒回去,从头再放一次。又放一次。

点解系呢度?女工程师问。

锡珠碎开,铺成一层水膜。林知夏说,膜铺得平,激光先打得实。半微秒,系畀膜多啲时间铺平。

预脉冲,提前半微秒。他跟着落结论,其余不动。

参数表上,这一格没试过。小陆说。

所以今日试。

凌晨三点二十分,第一百零七次。

充能的嗡声压到最低。锡珠升到靶心,预脉冲先到,锡珠铺开成一层薄如水膜的东西,主激光跟着落下去。

观察窗后,一粒光斑亮起。

一秒。两秒。控制室里有人站了起来,椅子翻倒在身后。光斑不灭。

五秒。女工程师掩住了嘴。七秒。小陆的手悬在键盘上十公分,不敢落下去。

十一秒。数字稳住不动。波形平成一条线。

收数据。林知夏说。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望着那粒光斑,像望着一个不肯眨眼的东西。

小陆。

系、系!

收数据。原始盘封存,备份三份,一份即刻入保险柜。今日之内,一个字节都唔准出呢道门。

数据收完,光斑还在烧。值班工程师转头望向主控台:老师,关唔关?

等佢自己灭。林知夏说。

光斑烧到一百六十秒,暗了下去,像一盏油尽的灯。控制室静了几秒,不知道谁先拍起手,拍到后来,门禁玻璃外扒着看的几个夜班工程师都在拍。

电梯口,一个夜班工程师拉住小陆:真着咗?

着咗。小陆说,十一秒,稳住。

林知夏等掌声停了,才开口。

记住今日。但唔好庆祝。他指向屏幕,离工程化仲远。功率差两个数量级,电极寿命未过一百个钟,收集镜污染未解决。今晚着的,系一盏灯,唔系一台机。

下一步,功率,寿命,污染,一级一级嚟。青苗嗰班后生,三年之后扛大旗。

零点四秒,系运气。他顿一顿,十一秒,系方法。灯着咗,条路先算开始行。

老师,小陆举手,评审报告嗰六个字……

影多一份,同今晚的数据钉埋一齐。林知夏说,落班。

人群散去,笑声压低了,一路响到电梯口。

林知夏没走。

他把今晚的原始数据调出来,从头看。第一遍,看波形,那条平线由第十一秒起,一直平到灯灭。第二遍,看逐次打靶的对比,第一百零六次和一百零七次,两条线,隔着半微秒。第三遍,他只看那一格参数,预脉冲,提前零点五微秒,看了三次,一次都没看错。

看完三遍,窗外天色还是黑的。

他起身,走到墙边的保密柜,输密码。柜子密码全研究院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他,另一个在香港。最下层一只铁盒,抽出来的时候,他先觉出盒身重了些。

盒面标签:曦光,〇〇一。盒里是曦光的立项书、两步走路线图、历年预算批件。他逐页翻过去,翻到中途,手停住。

多了一页纸。

牛皮纸,四边毛口,纸边留着一排装订孔,是从一本笔记本上撕落的一页。铅笔画的,一部机器:一粒珠,一束线打进珠里,珠外圈着一道弧面,弧面的焦点上引出另一束线,去到旁边画着的方框。线条歪,比例不准,那道弧面画了三次才画对。

但那几个位置,同白板上的原理图,对得上大半。

图角两行字,铅笔写得用力,纸背都凸起来。

光,可以刻字。

落款一行小字:戊午年十月。

戊午年,一九七八。那年十月,深水埗落大雨,一间厂连一台像样的检测仪都无,三十岁的李家港在灵堂前接低四页破产通知书,入厂的第一日。福伯生前讲过,第二朝天光,第一个回到车间嗰个,就系佢。这一页纸,由那本写着科技救国的牛皮纸笔记本上撕落,不知几时,被人锁进了曦光的档案盒。

上个月,李生来过一次上海,看华光的年检,留了一晚,第二日一早的飞机。他记得嗰晚李生在走廊企了好一阵,望着靶室的门,隔了一阵先走。

三十一年前,硅谷,李生敲开他道门,递过一张白纸,讲:画你心里的那张图。他画了一夜。

今晚,轮到他看李生那张图。

林知夏把图纸拿近台灯,端详了一阵,又放低,同今晚的数据卷宗并排摆在一起。一边画于一九七八,一边测于今晚,中间隔三十六年。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翻到那个名字。拇指悬了一阵,他把手机扣回台面。

天快光了,打去讲乜嘢。灯着咗,几时讲都得。

他把图纸影印了一份,原件放回铁盒,锁好,密码转乱。影印件带出去,夹进今晚数据卷宗的最上面,走到白板前。

白板角落,2018两个数字还在,写了五年,笔迹淡了一半。

他拔开白板笔,在那两个数字旁边,添了三个字。

灯着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