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路过郑燕燕工位的时候,郑燕燕正咬着笔帽对着一张空白的任务书发呆,面前摊着台账和采购计划表,但一个字都没写。
她抬头看见文静姝手里的任务书:“静姝你写完了?这么快?”
“嗯,先交上去,省得下午挤。”文静姝笑了笑,没多说。
郑燕燕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白的纸,又抬头看了看文静姝的背影,叹了口气,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开始在纸上写了一句——“同上月”。
走出过道的时候,赵卫国正好拿着他的任务书也从对面过来。
两个人差点撞上,文静姝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让他先过。
赵卫国手里拿着任务书,字迹工整得跟印刷体似的,每一栏都填得满满当当。
他甚至还在某些条款旁边加了脚注,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小字。
“文静姝同志。”他嘴角挂着那副客客气气的笑容,“你这么快就写好了?效率真高。”
文静姝也回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赵同志也不慢。”
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到谢文贵桌前。
文静姝双手把计划单递过去:“科长,这是我个人的采购任务量,您过目。”
谢文贵看见文静姝第一个来交任务书,他推了推老花镜接过去。
谢文贵从白糖那一行开始看,看到“800公斤”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再看价格——“每公斤1.3元”。他抬头看了文静姝一眼,文静姝安安静静地站着,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肥皂360块,暖水瓶200个,菜刀100把,茉莉花茶200斤,红枣600斤。
“静姝同志。”他的语气里带着赞赏,“你这份计划单,是今天交上来的第一份。而且每一项都是别的公社供销社在抢的紧俏货。你一个人能搞定这么多,在咱们采购科这些年,新来的同志里你是头一个。”
“科长您过奖了。我也是运气好,同学那边刚好能帮上忙。”
这话在采购科,炸在了该炸的地方。
赵卫国站在谢文贵桌前,脸上的笑容还在,但拿着任务书的手指收紧了。
他还没交任务书——他的任务书写得比别人都详细,每一项采购任务后面都附了备注:货源渠道、联系电话、备用方案、预计完成时间。
字迹工整,格式标准,谢科长看了肯定要夸。
但现在谢文贵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文静姝那张手写的、没有脚注没有附页的薄薄一张纸上。
他精心准备的任务书还捏在自己手里,交也不是,不交也不是。
马德胜第一个从愣怔中回过神来,伸长脖子往谢文贵桌上瞄:“科长,小文都写了啥?让我也学习学习呗。”
他说着又瞄了一眼赵卫国手里的任务单,没人接。
谢文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办公室里全都竖起来的耳朵,然后把文静姝任务书上的内容简单念了一遍。
念完把任务书搁在桌面上,用钢笔压住一角,抬头看着马德胜,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学学人家”。
马德胜的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椭圆形,下巴差点磕到锁骨。
郑燕燕从后面探过头来,眉毛挑得老高:“静姝,你那个茉莉花茶!这玩意儿省公司每年调拨量就那点,咱们县年年抢不到全配额,你能搞到?”
陈东海在旁边搓花生的手停了,他看了看文静姝,又看了看谢文贵,竖起一根大拇指。
大刘在后面也跟着竖了一根,两个人像在比赛谁的拇指更黑。
王鹤也说:“小文,暖水瓶真是铁皮壳的?”
“铁皮壳的,应该是印红色牡丹花的那种。”
“铁皮壳暖水瓶,好多年没在咱们供销社见过了。上次我丈母娘想要一个,我跑了半个省都没买到。”
“那这次你给丈母娘留一个。”文静姝笑着说。
就在这时候,赵卫国忽然开口了:
“静姝同志,你这份计划单上,倒是有一样缺了。”他也不看文静姝,就是看着谢文贵,“鸡蛋呢?”
文静姝转过头看着他。
办公室里其余几个人也停了下来,视线在他们俩之间来回跳了一下。
赵卫国接着说,面上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
“这次的采购计划里,鸡蛋有两千五百公斤的任务量。这个任务量不小,而且说实话,每个月都很难完成。老百姓不愿意卖给供销社,采购科跑断腿也收不上来。你是咱们科里路子最广的,要是连你都不接鸡蛋,这个任务怕是要落空。”
“而且鸡蛋是老百姓最需要的东西。咱们搞采购的,得想想群众的基本需求。脱离群众,采购科的工作就没有根了。”
文静姝看着他,没接话。
赵卫国又说:“采购科的工作,可不能光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鸡蛋这种东西,得下乡,得一家一户地去收,得跟老百姓打交道。静姝同志,你刚来咱们科,可能不太了解基层的情况。农村的鸡蛋,要挨家挨户地去收,光靠上头调拨根本调不上来。”
“我知道你有路子,但路子归路子,下乡干活也是采购科的份内事,不能光拣容易的干。”
办公室里的热闹像被按了暂停键。
把“不接鸡蛋”和“脱离群众”画了等号。
这帽子不大,但扣得巧——不大到让人觉得他在找茬,巧到让在场的人都没法当场反驳。
马德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赵卫国又看了看文静姝,把嘴合上了。
郑燕燕的眉头皱起来了,但谢文贵还没开口,她也不好先说什么。
鸡蛋的问题文静姝不是没想过。
早在写任务书之前,她就翻过五月份的采购计划表,2500公斤鸡蛋的任务量她看得清清楚楚。
但她没接。
系统仓库里那一千箱鸡蛋,一箱三斤,三千斤,折合一千五百公斤,要凑这个缺口绰绰有余,但是她回乡下采购的时候更方便拿出来。
她现在不接鸡蛋,是因为采购科六十多种采购资料里,农业物资——化肥、农药、农具、种子——占了将近一半。
郑燕燕和刘建设两个人是农资采购的老搭档了,这些她们几乎都能完成。
陈东海在农资系统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那些公社书记、大队长的联系方式记了厚厚一个本子,逢年过节还互相走动。
跑了十几年乡下,每个公社什么季节产什么他心里都有数,鸡蛋的采购任务大多数落在他头上,虽然每次都完不成全额,但他有他的门路——哪个大队养鸡多、哪个村的鸡蛋质量好,他门儿清。
她一个新人,刚来报到不到一个月,上来就把人家手里的任务全抢了,这叫什么?这叫不懂规矩。
她在采购科能立足,是因为白糖这件事替科里解决了难题。
但这不代表她可以把手伸进别人的饭碗里。
郑燕燕对她好,陈东海对她好,她要是转头就把人家手里的任务截了,这份人情还做不做了?
她是想等到月底——陈东海手里的任务该收的收了、该完不成的完不成了——她再出手。
到时候是“补缺口”,不是“抢饭碗”,性质完全不一样。
赵卫国这番话,把她架到了一个“你不管群众基本需求”的位置上。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你文静姝不是能力强吗?
不是路子广吗?
那你怎么连鸡蛋都不管?
“赵同志说得有道理。”她开口了,“鸡蛋是群众的基本需求,采购科不能不管。”
“鸡蛋我会去采购。赵同志不用操心我的任务量,管好自己的就行。”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别盯着我的碗了,看好自己的锅。
赵卫国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嘴角的弧度维持得有点僵硬了。
他大概没想到文静姝会答应,答应得这么干脆利落,还顺便给了他一记软钉子。
这话说得多有水平——你说我不接鸡蛋,我接了,你就没话说了吧;但你让我接,我也让你管好自己,别老盯着别人的盘子看。
赵卫国愣了一下,然后恢复了他那客客气气的笑:“那就好。大家都是为科里分担任务,谁多干一点都是贡献。我相信静姝同志能采购到更多鸡蛋的。”
文静姝心里嘀咕着,等我拿出 1500 公斤鸡蛋,你可别又变成柠檬精。
她转回谢文贵桌前:“科长,我还有一件事要汇报。白糖的调拨价这次涨了——我同学那边说,南方甘蔗产区去年遭了旱,几大产区的甘蔗产量普遍降了不少。糖厂那边已经通知他们了,所以糖业烟酒公司也跟着调整了价格。我自己做决定不太合适,所以还是要跟您说明。”
谢文贵点头:“供需变化,价格浮动,合理。你把情况整理一份书面说明,我拿去跟高主任汇报。800公斤按新价格走,他应该能批。特殊情况,特殊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