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先拆了省城那几封。
孙慧慧的信写了两页,絮絮叨叨地讲她最近的工作、家里的琐事。
其他几个同学的信也差不多,问候的、叙旧的、说自己最近情况的。
刚要拆开陆建宁的信,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文静姝抬起头,就看见李秀莲推门进来,手里牵着豆豆。
“静姝。”李秀莲笑着打了个招呼,又冲办公室里的几个人点了点头,“没打扰你们工作吧?”
“没有没有,二嫂你们坐。”文静姝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让给李秀莲。
郑燕燕从抽屉里抓了一把奶糖往豆豆手里塞,马德胜从桌上拿起一块饼干问豆豆吃不吃,被豆豆认真地拒绝了——“谢谢叔叔,我吃饱了来的。”
舟舟从小板凳上滑下来,走过去拉住豆豆的袖子:“豆豆哥哥,你来了。”
“嗯!”豆豆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舟舟手心里——是一颗水果糖,糖纸已经有点皱了,“给你带的。我妈说以后咱俩一起上学,让我多照顾你。”
舟舟低头看着那颗皱巴巴的糖:“谢谢豆豆哥哥。我也给你——”
他把手伸进自己布兜里翻了半天,翻出两块奶酪糖,郑重其事地放在豆豆手心里。
文静姝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小人儿互相投喂的场面,嘴角弯了又弯。
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户口本和登记表,对李秀莲说:“二嫂,咱们现在就去后勤科办手续吧。”
后勤科在主楼二楼,跟财务科门对门。
文静姝牵着舟舟,李秀莲牵着豆豆,四个人走在走廊里。
孙科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接过文静姝递过来的登记表和证件,翻了翻,然后抬头看了看李秀莲和豆豆:“这孩子是转过来的?之前在哪个托儿所?”
“在二小那边。”李秀莲说,“他奶奶是二小的老师,之前一直在那边。”
孙科长点了点头,在登记表上填了几笔。
他又看了看舟舟:“这孩子是寄养的?临时户籍挂在你家名下?”
“对。在双河县公安局备过案。”文静姝把当时公安局开的寄养证明从包里掏出来递过去。
孙科长接过去看了看,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证明夹在登记表后面,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两枚红色的小徽章,一人一个放在桌上:“这是托儿所的出入证,别在衣服上就行。明天早上八点,直接去托儿所找张老师报到。”
文静姝把徽章别在舟舟的衣领上。
舟舟低头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姑姑,好看吗?”
“好看。舟舟别着这个,就是托儿所的小朋友了。”
手续办得很快。
从后勤科出来,文静姝回到办公室拿挎包,跟谢文贵打了个招呼说下周带舟舟去托儿所报到可能晚一点到,谢文贵头都没抬摆了摆手说“孩子的事要紧不差这几分钟”。
李秀莲走到供销社大门口,把车支好,从车筐里拎出一个竹篮子,递到文静姝手里:“这是二嫂的一点心意。二十个鸡蛋,都是自家鸡下的,蛋黄黄得很。还有些柿饼,是我娘家那边拿过来的,你尝尝。”
文静姝接过来一看——竹篮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个鸡蛋,每一个都用旧报纸裹着,上面是厚厚一摞柿饼,每一个都有巴掌那么大,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二嫂,您也太客气了。上次去你家吃饺子,今天又带鸡蛋又带柿饼——”
“拿着。”李秀莲打断她,“你帮豆豆转学,又天天带着舟舟上班,我们当哥嫂的帮不上什么大忙,这点东西算什么。”
文静姝只好把竹篮子挂在车把上:“好,谢谢嫂子。改天我让二哥多跑两趟省城,给你买新衣裳。”
李秀莲被她逗笑了:“你二哥要是听见你这话,该说你胳膊肘往外拐了。”
到了供销社大门口,文静姝一眼就看见了她爸那辆二八大杠支在电线杆旁边。
他明明说了“以后不接了”,结果还是来了。
文静姝看着他爸那张板着的脸上怎么也藏不住的心虚表情,心里好笑。
舟舟眼尖,第一个喊出声:“爷爷!”
文仲平听见这一嗓子,弯腰一把把舟舟捞起来放在肩膀上:“哎呦我孙子!”
李秀莲从后面推着车走过来:“三叔好。”
文仲平往后座上一看,豆豆正冲他挥手:“哎呦,我大孙子也在!”
“三爷爷好!”豆豆从后座上探出脑袋,打招呼。
“秀莲来了?豆豆转学的事办好了?”文仲平把舟舟从肩膀上放下来,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豆豆的脑袋。
“办好了,下周就能报到。”
“秀莲,晚上带着豆豆来家吃饭?”文仲平问。
“不了三叔,建军事儿多,我得回去给他做饭。改天吧。”李秀莲冲几个人挥了挥手。
文静姝也挥手,又看着豆豆:“豆豆,下周见。”
“下周见,姑姑!”豆豆坐在后座上,转过身冲舟舟喊,“舟舟!下周等我!”
“等你。”舟舟站在文静姝身边,把手举过头顶挥了挥。
文静姝把舟舟抱上后座,从自己挎包里掏出那件薄外套裹在他身上,又把竹篮子挂在车把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爸:“爸,您怎么又来了?”
“下班顺路。”文仲平说得理直气壮。
“行行行。”
舟舟坐在后座上,他偏过头,看着旁边并排骑着的文静姝,大声喊:“爷爷!你的车没有姑姑的车好看!”
文仲平被孙子明目张胆地嫌弃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你姑姑的是新车,爷爷的是老车。老车有老车的好处,都是老伙计了——”
“老伙计是什么意思?”
“就是跟了爷爷好多年了。”
“哦。”舟舟想了想,“那老伙计该退休了。”
一代功臣,晚景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