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的文家,鸡飞狗跳程度堪比过年。
天还没完全亮透,林清君已经起来了。
她没去厨房,而是把文静姝房间的门推开一条缝。
“静姝。”
文静姝从被窝里探出一只手,然后摸到舟舟睡得跟小猪似的后脑勺,嘟囔了一句:“妈,才几点......”
“六点二十。我先给舟舟煮个鸡蛋,你让他多睡二十分钟。”
门又关上了。
文静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明明是她带回来的孩子,怎么全家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楼下厨房里已经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了。
文静姝赖了不到五分钟,认命地坐起来。
今天是舟舟上托儿所的第一天,她是主角之一。
她穿戴整齐后,弯下腰,在舟舟耳边轻轻叫了一声:“舟舟,该起床了。”
小家伙没反应,睫毛都没动一下。
她又叫了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舟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小鸭子枕头里,屁股撅得老高,整个人呈一个完美的“鸵鸟式”。
“舟舟,今天要去托儿所了。”
舟舟“唰”地睁开眼睛,一骨碌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已经开始念叨了:“豆豆哥哥——”
“对,豆豆哥哥也在托儿所等你。”文静姝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昨天洗的小衬衣往他头上一套,他自觉地伸出胳膊。
早饭的方桌上气氛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文仲平已经换好了制服,坐在桌边,面前的小米粥一口没动。
他看着舟舟的眼神,跟看他局里刚分配来的新兵似的——又紧张又期待还带着点“你可别给我丢人”的复杂。
“舟舟,”文仲平清了清嗓子,“到了托儿所,要是有小朋友欺负你——”
“找老师。”舟舟接过话头,腮帮子鼓着半个鸡蛋,“找张老师。”
“对!找张老师!”文仲平拍了一下大腿,“让张老师给你撑腰!”
他觉得“撑腰”这个词不够准确,又改口道:“让张老师给你做主!要是张老师不在,就让老师去找你姑姑!你姑姑就在旁边那栋楼里,两步路就到了!”
舟舟认真地点了点头,把鸡蛋咽下去,然后问:“姑姑会来救我吗?”
“会!”文仲平斩钉截铁地拍了下桌子。
林清君在旁边淡淡地开口了:“托儿所是去交朋友的,不是去打架的。”
“但是,”林清君看着舟舟,“要是有人不讲理,你也不用怕。奶奶跟你说,谁要是抢你的东西,你就大声说‘这是我的’。你声音大,他就不敢了。要是他还抢——”
“找老师!”舟舟抢答。
林清君嘴角弯了一下:“对。”
文静姝在旁边一边喝粥一边听她妈这套“先礼后兵”的教育方针。
文仲平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凑近舟舟耳朵边上,用只有爷孙俩能听见的音量说:“爷爷跟你说,要是有人老欺负你,讲道理没用、找老师也没用,你回来告诉爷爷。”
林清君头都没抬:“文仲平,你跟孩子说什么呢?”
“没说啥没说啥。”文仲平立刻弹回自己的椅子上,端起碗继续喝粥,那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舟舟眨了眨眼睛,偏过头看了文仲平一眼,然后把脸凑到文仲平耳朵边上,用小气声悄悄说了句悄悄话:“爷爷,我记住了。”
吃完饭,文静姝上楼把舟舟的小行李拎下来。
里面装着午睡用的小被子、小枕头、一条备用的裤子和一件小褂子,还有一条新毛巾。
她把布兜放在椅子上,蹲下来跟舟舟面对面。
“舟舟,姑姑要跟你说几句话。”
舟舟立刻站直了,两只小手垂在身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托儿所里的小朋友,有的活泼,有的安静,有的爱笑,有的爱哭,每个人都不一样。你对小朋友要有礼貌,有好东西可以分享,但如果是你特别珍惜的东西——比如爸爸给你的小汽车,你不想给别人玩,你就说‘这是我的,我现在不想分享’。这不叫小气,这叫保护自己重要的东西。”
舟舟把这几句话在心里嚼了一遍,点了点头:“保护自己重要的东西。”
“对。还有,你要是想姑姑了,不用忍着。你可以跟张老师说,张老师会带你来找姑姑。姑姑的办公室就在旁边那栋楼里,你记住,姑姑在你能找到的地方。”
舟舟的眼眶红了一瞬,但他很快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了。
院子里的阵仗把她吓了一跳。
三个人三辆车,整整齐齐排成一排,跟自行车方阵似的。
“爸,妈,二哥,托儿所就在供销社大院里面,有门卫有老师有围墙,舟舟是去上学,不是去参军。”
“我们顺路。”三个人异口同声。
文静姝看着这三个人,这“顺路”顺得。
托儿所门口,张春红已经等着了。
看见文静姝一家子浩浩荡荡地骑过来,脸上的表情从“迎接小朋友”变成了“迎接领导视察”。
文仲平把舟舟从后座上抱下来,蹲在托儿所门口的花坛边上。
他看着舟舟,舟舟看着他。
爷孙俩对视了大概五秒钟,文仲平伸出手,把舟舟领口那枚小徽章正了正,其实已经正得不能再正了,他只是想再拖一会儿。
“记住爷爷说的话没有?”
“记住了。”
院子里已经有好几个孩子了,有的在沙坑边上蹲着铲沙子,有的在走廊底下追着皮球跑,还有一个小姑娘正抱着老师的腿哭,嘴里喊着“我要妈妈”。
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跑过来扒着栅栏门冲外面喊:“妈——!你早点来接我——!”他妈站在三米外冲他挥手:“知道了知道了!快去玩!”
胖墩墩抹了把鼻涕,转头又跑回去追皮球了。
就在这时候,文静姝看见豆豆从那边跑过来,后面跟着文建军。
豆豆跑得满头大汗,冲到舟舟面前一个急刹车。
张春红看着这阵势,赶紧把两个孩子领进教室。
舟舟临进去之前,回过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四个大人。
四个人的表情出奇地一致:假装很淡定,但眼睛里的“舍不得”都快溢出来了。
舟舟冲他们挥了挥手,小胸脯挺得直直的,跟着张春红进了教室,没有哭,没有闹。
文仲平站在教室门口,一直没走。
他透过窗户看着舟舟坐在小方桌前,被一群小朋友围在中间,忽然低头擦了擦鼻子。
文晏和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爸,您怎么了?”
“没什么。”文仲平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得很沉,“春天花粉过敏。”
供销社大院里种的全是树,文晏和明智地没有戳穿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手帕递了过去。
“行了,走吧。”林清君第一个跨上车,文静姝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教室。
文仲平又往教室里看了一眼,然后脚下一蹬,自行车拐出了供销社大院。
文晏和也走了,临走前说了句“中午记得去看看他”。
文静姝站在托儿所门口,等了一会儿,文建军跟她打了个招呼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