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方桌上,舟舟成了全家的焦点。
小家伙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嘴里塞满了鸡蛋炒韭菜。
“舟舟,今天在托儿所怎么样?”文仲平第一个憋不住,筷子举在半空中半天没夹菜,“有没有小朋友欺负你?”
舟舟认真想了想:“没有。有一个小朋友哭了,要找妈妈。我没哭。”
他说“我没哭”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
“交到新朋友了没有?”文晏和难得主动问了一句。
舟舟点了点头:“交到了。有个小妹妹叫妮妮,她不会自己吃饭,我帮她拿勺子。”
“还有呢?”文静姝笑着问。
“还有——”舟舟歪着脑袋想了想,“浩浩抢妮妮的饼干,我就站到他面前。”
“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抢别人东西不对,你要还给妮妮。”
“然后呢?”
“浩浩说‘不还’。我就又说了一遍。他还是不还。我就去找张老师了。”
全桌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文仲平伸手在舟舟脑袋上揉了一把:“行!知道找老师,比你姑姑小时候聪明。你姑姑小时候,被人抢了橡皮,自己蹲在教室后面哭了一下午,回来才跟我说。”
文静姝的脸一下子红了:“爸!说好了不提这事儿的!”
舟舟转过头看着文静姝,大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姑姑也会哭?”
“姑姑小时候哭过,现在不哭了。”
舟舟伸出小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没关系,以后我保护姑姑。”
吃完饭,文晏和站起来洗碗。
洗完碗,路过舟舟身边的时候停下:“走,叔叔带你去洗澡。”
舟舟从椅子上滑下来,仰着脸看他:“叔叔今天不值班吗?”
“不值班。今天专门给你当搓澡工。”文晏和弯下腰,一把把他捞起来,小家伙倒挂着咯咯笑,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文静姝看着叔侄俩进了厨房,站起来准备去帮忙,被她爸一个眼神拦住了。
“静姝。”文仲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下巴往堂屋的方向扬了扬,示意她过去。
文静姝心里动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抹布,跟着她爸走到堂屋角落里。
“你师公下午打电话来了。”文仲平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往厨房那边扫了一眼——舟舟正被文晏和按在澡盆里洗头,咯咯笑着往文晏和身上泼水。
“下放手续办好了。一家四个人,秦延年、陈玉珍、秦景行、方婉宁,全部下放到前进大队。”
“有刘支书在那边照应,起码不会有人故意为难他们。”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一家人在一起,没有被拆散;地点在清平县附近,她能照顾到;村支书是熟人,不会故意刁难;偏一点、苦一点,但比起北大荒、大西北,前进大队简直就是天堂。
“爸。”
“嗯?”
“谢谢您。”她的声音有点闷,鼻音很重,但嘴角是往上翘的,“您为这事儿跑了这么多天,找了好多人,我知道。”
文仲平看着她,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谢什么。你陈老师对你好,你帮她,天经地义。你爸我帮你的老师,也是天经地义。明天你二伯那边还会帮忙盯着,手续走完了,人就踏实了。”
文静姝点了点头。
“舟舟那边——”文仲平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
文静姝也往厨房看了一眼。
舟舟正站在澡盆里,涂了一身的香皂,文晏和正拿着毛巾给他搓背,小家伙被搓得龇牙咧嘴但没躲,嘴里还在念叨着今天托儿所的午餐菜单。
“等等吧。”她说,“等老师们安顿好了,先去看看情况。前进大队那边条件怎么样、住的地方怎么样,我心里有个底了,再带舟舟过去。”
文仲平点了点头:“对。先去看一眼,心里有数再说。孩子小,别让他跟着瞎操心。”
“什么时候到?“
”大后天。你二伯那边帮忙打了招呼,不用他们自己扛行李走几十里山路。你师公把断绝关系的声明登了报,跟舟舟撇清了关系。你师兄和嫂子的停职也正式下来了,但因为是主动申请下放,上面没为难他们,还给开了组织介绍信。你陈老师的职称也保留了,等以后形势好转了还能恢复。”
“爸,明天采购那批货可能要到了,配送入库都得盯着,舟舟那边也得再看他一天。后天我自己骑车先去趟前进大队,提前看看情况,顺便跑一趟鸡蛋采购。大队那边养鸡的多,我去收一批鸡蛋,刚好把采购任务也完成一部分。您帮我跟大队长打个招呼。”
“已经打过了。刘志国说,你去了直接找他就行,他会安排人带你转转。”
文静姝愣了一下:“您什么时候打的?”
“今天下午。你陈老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顺便给刘志国也打了一个。“文仲平说得轻描淡写,“我跟他说,我闺女这几天可能去你们大队,顺便看看她老师将来的住处。他说行,让你到了直接去大队部。”
文静姝觉得说什么都不够。
林清君在文静姝旁边坐下来。
“三天后到,到时候晚上咱门全家都去看看。你二伯也说要帮忙,你大伯那边也打招呼了,说缺什么他从厂里帮着找。”
文静姝听着,没说话。
她只是把脑袋靠在她妈肩膀上,闷闷地蹭了一下。
林清君没动,让她靠着:“行了,大后天的事大后天再说。明天先把你的货接了,把舟舟安顿好,后天去看地方。一步一步来。”
文晏和抱着舟舟走出来。
小家伙裹在毛巾里,只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小脸和两只乱蹬的小脚丫。
他正用两只小手捧着文晏和的脸,认真地说着什么。
他在教文晏和唱歌。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叔叔你唱。”
文晏和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想要唱歌的欲望,但他还是张开嘴,用一种毫无感情波动的、念病历式的语调念了一遍:“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舟舟不满意:“要唱,不能念。”
文晏和深吸一口气,把舟舟放在床上,用毛巾继续擦他的头发,一边擦一边用一种外科医生报手术步骤的语调唱了起来。
舟舟坐在床沿上,晃着两只小脚丫,认真地听完,然后抬起头:“叔叔唱得不好听,但是没关系,我教你。”
文晏和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舟舟那张写满了“我是为你好”的小脸,嘴角抽了抽,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行,你教我。舟舟老师。”
舟舟对这个新称呼非常满意,挺了挺小胸脯,又唱了一遍,一字一句地教。
文静姝拿着他的小睡衣过来:“舟舟,穿衣服。“
舟舟从“音乐老师”模式切回“乖宝宝”模式,配合地伸出胳膊。
然后他仰起脸:“姑姑,今天晚上还学数数吗?”
“学。今天晚上教六七八九十。”
舟舟爬到床上盘好腿,把图画本翻开,彩色铅笔排成一排,准备工作做得比文静姝还利索。
文静姝教得很快,每个数字都教他写一遍中文、一遍阿拉伯数字,旁边画对应的小圆圈。
舟舟学得比昨天还快。
文晏和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别教到太晚,你明天还要上班。”
“知道了,二哥。”
文晏和走了以后,文静姝把舟舟塞进被窝,她侧躺在他旁边,右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今天没有蹬人,也没有横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