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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文静姝就被楼下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叫醒了。

林清君今天比平时起得还早。

闺女要去乡下收鸡蛋,当妈的嘴上说“注意安全”,实际行动是提前半小时起来烙饼。

文静姝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一摸——空的。

她猛地睁开眼,舟舟呢?

门被推开一条缝,舟舟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挪进来。

缸子里装着半杯温水,他两只手捧着,走一步看一步,生怕洒了。

“姑姑喝水。”他把缸子举到床沿边上,踮着脚尖往她面前递,“奶奶说,早上喝水对身体好。”

文静姝坐起来接过缸子,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奶奶起来我就起来了。”舟舟挺了挺小胸脯,“我自己穿的衣服,扣子没扣错,叔叔检查过了。”

“叔叔也起来了?”

“起来了。叔叔在楼下帮奶奶。”

她喝完水把缸子还给舟舟,掀开被子下了床。

今天要骑二十里地,她得穿利索点。

从衣柜里翻出那件雾霾蓝的女士衬衣,配深灰色直筒裤,脚上蹬一双黑色方口布鞋。

洗完漱回来,她拿起桌上的防晒霜挤了一坨在指尖上,点涂在脸上轻轻拍开。

舟舟现在也会主动抹面霜了,仰着脸闭着眼睛,小手在自己脸上一通乱搓。

下楼的时候,堂屋里的香味儿已经把整个一楼都填满了。

林清君站在灶台前,正在翻一张金灿灿的葱油饼。

旁边的小锅里熬着红枣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油结了一层金黄色的皮。

灶台上还摆着一碟咸菜丝、一碟切开的咸鸭蛋,还有一小碗林清君自己做的辣椒酱。

“妈,您今天烙了几张饼?”

“七张。你路上带两张,中午在那边吃。剩下的咱们早饭吃。”

堂屋里,舟舟站在方桌旁边,踮着脚尖给每个人摆筷子。

摆到文静姝的位置时,他特意多放了一个勺子。

“姑姑用勺子喝粥方便。”

林清君端着烙好的葱油饼从厨房里出来:“摆好了就坐下吃。”

文静姝看着舟舟总觉得再过一段儿时间,这孩子都可以给她做饭吃了。

“静姝,”文仲平把剥好的鸡蛋放在她碗边,“路上骑慢点,土路不比县城的大街,坑坑洼洼的多。尤其是过了桥往西拐那段,上回我骑过去差点颠掉链子。”

“知道了,爸。”

林清君看着她:“下午几点能回来?”

“收得快的话,三四点。最晚五点。我还要去踩踩点,看看老师他们来了住哪儿。放心,不会太晚,我还要去接舟舟。”

林清君这才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吃完饭,文静姝上楼拎了挎包,又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采购单三张,钢笔一支,工作证一个,粮票和零钱夹在工作证封皮里,手帕一条,又从系统仓库里提了三个全麦馅饼揣进包里。

林清君从厨房里拎出一个小布兜,里面装着几张葱油饼、两个洗干净的苹果、一壶红糖水,塞进文静姝的挎包里。

“路上饿了吃。水壶里是红糖姜水,你那个肚子不能喝凉的。”

“知道了,妈。”

文仲平给她的那辆凤凰车推了出来,前后轮胎都捏了一遍,确认气足;车铃铛按了三下,清脆响亮。

文仲平把车把递到她手里,“路上慢点,山路上沙子多,转弯的地方提前减速。到了大队给我打个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文静姝跨上车,脚下一蹬,回头冲站在院门口的一家人挥了挥手,“我走了!”

舟舟被文晏和抱在怀里,两只小手圈成喇叭状,扯着嗓子喊:“姑姑——早点回来——”

出了县城,路两边的风景渐渐不一样了。

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砂石路又变成了土路。

按照商路经纬技能的地图走。

看了一眼地图,感觉快到了的时候,她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前后看了看,好,没人。

土路两边是半人高的杂草,风一吹簌簌地响,连个鬼影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提取熏鸡,两只。提取肥皂,三十块。提取毛巾,三十条。提取玉米油,两桶。”

两只熏鸡是早就想好的,给刘志国大队长的见面礼。

她爸说过,刘志国这个人实诚,不搞虚的,你真心实意对他,他掏心窝子对你。

三十块洗衣皂、三十条毛巾、两桶玉米油,一共十斤。

这些东西是换鸡蛋的筹码。

她在采购科待了这么些天,翻遍了各个公社的鸡蛋收购记录,发现一个规律:鸡蛋收购量年年下降,不是鸡少了,是农民不愿意卖给供销社了。

供销社收购价低,手续多,有时候还要扣损耗。

而鸡蛋可能就是一家人的全部经济来源,柴米油盐、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钱,全指望那几只老母鸡。

用钱收购,农民拿到的是钱,但在这个票证年代,有钱没票等于没钱。

供销社的肥皂要工业券,毛巾要布票,食用油要油票。农民手里哪来的这些票?

所以鸡蛋宁可卖给收鸡蛋的小贩,或者自己走几十里路拿到黑市去换东西,但小贩压价,黑市太危险,两头都不划算。

这次先不拿太多,第一次试试水。

收拾妥当,她重新跨上车,往大队口骑去。

快到大队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路边。

他手里拿着一顶草帽,正踮着脚往路这边张望。

“是文局长的闺女吧?”

“刘叔好!我爸让我替他给您带好。”

刘志国笑得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你爸还惦记着我呢?上回我托人给他带了一兜子红薯,他回了我一条腊肉,这人情送来送去的,没完没了了。你这姑娘,长得跟你爸不像,跟你妈像。”

“刘叔您认识我妈?”

“认识认识,你妈在农业局嘛,来我们大队调研过好几回。你妈那个人,说话不多,但做事利索,咱们大队的几个妇女主任都服她。”他把草帽往头上一扣,大手一挥,“走走走,先把车推大队部去,歇歇脚,喝口水。”

文静姝推着车跟在他旁边:“刘叔,您怎么在这儿等着?大队部不忙?”

“忙也得来接啊。”刘志国说得理直气壮,“你爸专门打电话来,说你今天要来。再说了,你一个小姑娘骑二十里地来咱们大队,人生地不熟的,我这个当大队长的要是连门都不出,像话吗?”

刘志国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大队的情况。

他们大队靠山,山上有林子,有野果有药材,山脚下有条小河,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清得很;村子不大,总共不到两百户,一千口人出头,养鸡的人家不少,多的养了七八只,少的也有两三只,但是每家每户攒的鸡蛋数量不多,凑起来才有点量。

这一路走来,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了文静姝身上,这些人打量着文静姝,眼中透露出好奇和探究的神色。

刘志国则热情地向大家介绍道:“这位啊,可是咱们供销社的采购员!等会儿她就会收购鸡蛋,如果你们家里还有多余的鸡蛋,可以赶紧回家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