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三十块洗衣皂、三十条毛巾、十斤玉米油全部换完了。
那些没换到的村民,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空空的位置,又看了看旁边那堆还没来得及换的鸡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落。
有的拉着文静姝的袖子一个劲儿地念叨:“文同志,你下回来能不能多带点?我上次去供销社买肥皂,排了一上午队,轮到我售货员说卖完了;我跑了三趟都没买到一块,你看我这衣服,用的是皂角,硬得跟砂纸似的。”
另一个更急,把篮子往桌上一放,喘着气说自己是隔壁大队赶来换肥皂的,家里的肥皂早用完了,听亲戚说今天有大好事,扛着篮子就来了。
有个大姐拉着文静姝的手不放:“同志你下回什么时候来?我家攒了好几十个鸡蛋,今天没抢上,下次你一定要多带点肥皂毛巾,我们还想换点油,要不你留下吃个饭再走?走走走,去我家吃。”
文静姝笑着说下次一定多带,刘志国在旁边帮她拦着人。
她冲人群喊了一句:“各位婶子大娘大姐,今天东西带少了,对不住大家。不过鸡蛋我是有多少收多少,没换上东西的,我用现金收。下回我一定多带日用品过来。大家放心,我说话算话,下回来带双份!”
人群里响起一阵七嘴八舌的感谢声。
等最后一个村民换完鸡蛋,会计小孙把账本合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然后低头看了看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文同志,今天总共收了两百三十斤鸡蛋。用了三十块肥皂、三十条毛巾、十斤玉米油,剩下的鸡蛋全用现金付的。”
文静姝点了点头,给他补了十五块钱。
她接过账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孙会计,辛苦您了。这账记的,真清楚。”文静姝抬头看了小孙一眼,合上账本推回去。
小孙被夸得耳朵尖红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应该的应该的,文同志您才是真的辛苦。您这一趟,帮咱们大队解决老大难问题了,以前供销社来收鸡蛋,都是给钱,老百姓拿了钱买不到东西,所以才不愿意卖。”
文静姝假装从挎包里又掏出一条毛巾,给孙会计递过去:“孙会计,您也辛苦一天了,这个您拿着。”
孙会计推辞了两次,最后还是收下了,那表情跟捡了宝贝似的。
刘志国在旁边看着文静姝给孙会计递毛巾,嘴角往上翘了翘,什么也没说。
文静姝从包里掏出那采购单,把数量、单价、总金额逐项填好,往前一推:“刘叔,一共两百三十斤鸡蛋,收购价五毛一斤,一共一百一十五元。您帮我盖个章。”
刘志国接过采购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翻出公章,在单子右下角盖了一个大红戳。
他把公章放回去,又把采购单推回来:“小文,中午去我家吃饭。你婶子已经在家做饭了,我让她炖了鸡。”
“刘叔,这怎么好意思。”
“什么不好意思,你今天算是给我们帮了大忙,你来我这儿吃顿饭怎么了?你要是不去,就是看不起你刘叔。”
“行,刘叔,那我就叨扰了。”文静姝大大方方地应了。
刘志国家的院子在大队部后面第三条巷子里,走进去不到两百米就到了。
刘志国一把推开门,侧身让文静姝先进。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
厨房的烟囱正冒着青烟,一股炖鸡的香味从厨房门口飘出来,混着柴火的松香味和葱姜的辛香气,在院子里一搅和,文静姝的肚子差点当场叛变。
“老婆子!客人来了!”刘志国朝厨房喊了一声。
厨房里传出一声脆生生的应答,紧接着门帘一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从里面探出头来。
她穿着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
“哎呦!这就是文局长的闺女?”刘婶子把锅铲往围裙口袋里一插,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伸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这姑娘长得真俊!老刘跟我说文局长的闺女要来,我还以为是跟他爸一样的大高个呢,没想到是这么秀秀气气的姑娘!”
“婶子好,我叫文静姝,您叫我静姝就行。”文静姝大大方方地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手心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但握起来暖烘烘的。
“静姝,这名字好听。”
“婶子,打扰您了。”
“不打扰不打扰!你能来是给咱们家长脸!你先坐着歇歇,饭马上好!鸡是我早上现杀的,炖了快两个小时了,肉都脱骨了!”
文静姝从包里往外拿东西。
“婶子,这是带的熏鸡,直接吃就行。还有几张葱油饼,我妈早上烙的,您尝尝。”
“你这孩子,来就来了,带这么多东西,怪破费的!老刘你也不拦着点?”
“拦什么拦,人家孩子一片心意。”刘志国坐在石凳上,翘着二郎腿,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就会说!老刘你给人倒水啊。”刘婶子白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厨房。
文静姝又从包里掏出三个全麦馅饼——紫薯馅的、南瓜馅的、芋泥馅的各一个,放在石桌上。
刘婶子端着一盆刚择好的豆角从厨房出来,看见桌上那三个圆滚滚的馅饼,脚步顿了一下:“这又是啥?”
“全麦馅饼,粗粮做的,我自己带的干粮。”文静姝把馅饼往她那边推了推,笑着说,“中午大家一起吃,省得婶子再多做主食。”
“你这孩子,真是的。”刘婶子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比你爸还会来事儿。你爸来我们大队蹲点的时候,我给他做过一顿饭,他回去以后逢人就说‘前进大队的刘嫂子做饭好吃’,搞得我后来看见他都得躲着走,臊得慌。”
就在这时候,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屋里窜出来。
“奶奶!是不是来客人了?”
门帘一掀,一个小姑娘跑出来了。
大概五六岁,皮肤晒得黑黑的,胳膊腿细长细长的,但一双眼睛乌溜溜的。
“琳琳,过来叫人。”刘志国冲她招招手。
小丫头跑到文静姝面前,仰着脸看了她两秒,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姐姐好。”
“叫姑姑。”刘志国纠正她。
“姐姐!”刘琳坚持,理直气壮地说,“姐姐好看,叫姑姑叫老了。”
文静姝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以后长大了不得了。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把奶酪糖塞到刘琳手心里:“拿着,姑姑给的见面礼。”
刘琳低头一看,两只小手捧着一把糖,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她抬头看了刘志国一眼,刘志国点了点头,她这才接过去,小心地剥了一颗,飞速塞进嘴里。
“好吃!”然后她转身就往厨房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仰着脸对文静姝说,“谢谢姐姐!”
然后就听见她含糊不清地喊:“奶!姐姐给的糖!可好吃了!你尝一口!”
刘婶子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奶奶做饭呢,你先吃!别全吃了,给你哥留一颗,给他尝尝。”
“知道了。”
“静姝,坐下喝水。”刘志国把搪瓷缸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丫头,野得很,一天到晚嘴不停腿不停。她妈说她是属猴的,我看是属喇叭的。”
“属喇叭好。”文静姝在石凳上坐下来,“属喇叭的以后能当广播员。”
“她?”刘志国笑了一声,“她那个嗓门,当广播员倒是不用扩音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