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蹬着自行车回到供销社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那两个麻袋还沉甸甸地挂在车后架两侧,她把车支在车棚底下,先去了仓库。
老赵正蹲在那儿清点鸡蛋,看见她进来:“三百三十斤,全入库了。你这趟跑得值。”
文静姝从挎包里掏出那张采购单递过去,“大队盖了章的,您核对一下。”
老赵接过去,在登记簿上又添了一笔。
文静姝拎着挎包又去了财务科。
方科长正趴在桌上打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手里的算盘停了。
“静姝同志!你那个鸡蛋的采购单,运输队已经送过来了,三百三十斤,账我给你记上了。”她从抽屉里翻出那张采购单,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五毛一斤,一共一百六十五块。钱是走现金?”
“现金吧,方科长。”
方科长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数出一百六十五块钱,用牛皮纸信封装好,封口处盖上财务科的红章,递过来。
然后她往前探了探身子:“静姝同志,你昨天到的那批暖水瓶,今天上午就抢光了。你是没看见,隔壁县的供销社都派人来问了,说能不能匀几个给他们。高主任说不行,得先紧着本县群众。”
文静姝笑着接过信封,跟方科长道了谢,转身出了财务科。
采购科的门虚掩着,她刚推开一条缝,郑燕燕的声音就从里面炸出来了。
“静姝!你可算回来了!”郑燕燕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拉住她的右手,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然后开始连珠炮似的往外倒话。
“你是没看见今天早上那阵仗!门市部还没开门,外面就排了老长的队!孙大姐说天没亮就有人搬着小马扎在门口等着了,就为了抢你昨天到的那批暖水瓶!”
她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两只胳膊张得老开:“那个队啊,从门市部门口一直排到街口,拐了个弯又排回来了!我活了这么多年,在咱们供销社也待了好几年了,头一回见排队排成这样的!”
马德胜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不止不止!隔壁县的人都来了!听说是他们那边供销社的暖水瓶断货断了三个多月,有人骑着自行车跑了二十里地过来抢!”
郑燕燕压低了声音,像是要透露一个惊天大秘密:“听说还有市里来的人。那婶子说她是市商业局的家属,买了铁皮暖水瓶和茶叶,走的时候说‘你们县供销社比市百货公司还厉害’”
系统仓库里那些东西,以前堆在那里只是一串数字。
现在它们变成了一袋袋白糖、一个个暖水瓶、一罐罐茶叶,真真切切地到了老百姓手里。
有人因为买到了牡丹花暖水瓶,嫁女儿的时候多了件像样的嫁妆;有人因为买到了白糖,能做一锅甜丝丝的白糖糕给孙子解馋;还有人因为买到了茉莉花茶,能招待远道来的亲戚喝上一杯像样的茶水。
系统是她的金手指,但金手指帮的不仅仅是她。
正在一点一点地渗进这个年代的边边角角,渗进普通人家的灶台、衣柜、洗脸架上。
她觉得这才是“来源合理化”的真正意义,不仅给物资编一个合理的出处,而且让物资真正归到需要它们的人手里。
“静姝?”郑燕燕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高兴傻了?”
文静姝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这批货能帮到这么多人,挺好的。”
郑燕燕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你这人,高兴都高兴得这么淡。换了我,我得绕着供销社大院跑三圈。”
“那你跑吧,我看着。”文静姝笑着说。
郑燕燕白了她一眼,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这时候谢文贵从外边走过来了,看见文静姝:“静姝同志回来了?手续怎么样?”
“三百三十斤,全部入库了。采购单财务科那边已经入了账。”文静姝把采购单的副本递过去。
谢文贵接过采购单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文静姝趁他心情不错,赶紧问了一句:“科长,我那批新品采购计划……”
“正要跟你说。高主任看了,说这批新品选得好,样样都是门市部缺了好久的。彩色铅笔、积木、绿豆糕、全钢手表,还有床单和红糖,他说明天上午上个小会,问题不大。你等着信儿就行。”
“对了,高主任还问你,这批新品能不能像上次白糖那样,走公对公打款?他说你那些供货单位,账户都是正规的,财务科这边走账也方便。”
“能的,谢科长。我明天就把供货单位的账户信息整理出来。”
谢文贵点了点头:“还有,市商业局今天早上来电话了。你上次写的那个学习心得,市里很重视。说要在全市供销系统转发,让其他县的供销社也参照学习。高主任高兴得牙都笑出来了。”
谢文贵拍了拍文静姝的肩膀,带着认可:“行了,你今天跑了一天,早点回去吧。明天不是还要去前进大队吗?鸡蛋的事,你放手去干。高主任也在会上提了,说你是咱们科的榜样。”
文静姝收拾好桌面,背上挎包跟同事告了别。
文静姝出了采购科的门,往托儿所走去。
还没到栅栏门口,就看见了那两个熟悉的小人影。
舟舟蹲在栅栏门边,两只小手攥着铁栅栏,脸挤在两根铁条之间,正往采购科的方向张望。
豆豆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在地上画圈。
两个人像两只蹲在门口等主人下班的小奶狗,一个比一个专注。
“姑姑——!”
舟舟跑起来的速度快了不少。
两个家伙一人抱住她一条腿,文静姝被撞得往后仰了仰,赶紧蹲下来一手搂住一个。
豆豆仰着脸,额前的头发被汗粘在脑门上,鼻尖上挂着汗珠:“姑姑!舟舟今天哭了!”
文静姝低头看舟舟。
舟舟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没干的湿意,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被出卖”的震惊。
他转过头瞪着豆豆:“你答应我不说的!”
“我没说!”豆豆急得跺脚,“我说你哭了,没说为什么哭!”
“你说我哭了就是说了!”
“那不算!”
文静姝被这两个小家伙的友情危机搞得又好笑又心疼,赶紧把舟舟抱起来,用拇指擦了擦他眼角那点没干的泪痕。
“舟舟,为什么哭?”
舟舟低下头,小嘴巴往下撇着,沉默了好几秒。
“我想姑姑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姑姑今天下乡,不在供销社。我就想,乡下有没有坏人?姑姑一个人怕不怕?胳膊还疼不疼?想着想着......就哭了。”
文静姝把舟舟搂得更紧了:“姑姑今天去了刘爷爷家,刘爷爷是好人,刘奶奶也是好人。姑姑在他们家吃了饭,吃了鸡腿,还带了红薯回来。没有坏人,姑姑也不怕。”
豆豆在旁边仰着脸,急得直拽文静姝的袖口:“姑姑!还有我!我也想你了!我没哭,但是我也想了!我给他糖了!他哭了,我就把糖给他了!两颗都给他了!”
文静姝伸手在豆豆脑袋上揉了一把:“豆豆真棒,知道照顾弟弟。”
豆豆的小胸脯立刻挺起来了。
他把手伸进舟舟手心里,郑重其事地说:“舟舟,明天我还给你带糖。我妈说吃糖心情好,你吃两颗,明天就忘了想姑姑了。”
舟舟从文静姝的肩膀上抬起脸,认真地说:“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