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看着院子里这一圈人聊得热火朝天,抬头瞄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斜到山那边去了,院墙上那层黄泥被照得暖融融的,天该黑了。
她悄悄从人群边上退出来,转身进了厨房。
这厨房她下午带舟舟来洗脸的时候就看过了,灶台是新砌的,铁锅也是新的,旁边墙角还搁着半筐刘婶子送的红薯。
她把中午打出来的饭菜搁在灶台上。
红烧肉、炒青椒、土豆丝、馒头,虽然凉了,但热一热就是一顿现成的饭。
她刚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几根干柴,厨房门口就传来脚步声。
方婉宁进来了,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嫂子,你怎么来了?我来就行,你去歇着。”
“歇什么歇。你都忙活一天了,我帮个手还不行?”她走过来蹲在文静姝旁边,低头看了看灶膛里还没点着的柴火,“我来烧火。你胳膊刚好,别老干活。”
“嫂子,我真好了。”文静姝把左胳膊伸到她面前晃了晃,“你看,活动自如,一点不疼。”
方婉宁没理她这套,划了一根火柴塞进灶膛里,干柴碰着火苗噼里啪啦地烧起来,火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瘦削的脸映得亮了几分。
她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静姝,舟舟在你家住了这么多天,他晚上睡觉老实不老实?”
“还行。”文静姝把铁锅端上灶台,往锅里舀了半瓢水,盖上锅盖转过身来,“就是爱蹬被子,半夜老横过来,脚丫子老往我脸上踹。”
方婉宁笑了,“他还是这个毛病。在北京的时候也是,一张床能睡出十八般武艺来。有一回半夜我被他踹醒,睁开眼一看,他整个人倒过来了,脚在枕头上,头在床尾,还睡得跟小猪似的。”
“嫂子你也别担心,他睡觉虽然不老实,但是不闹。就是半夜有时候醒了会往我怀里拱,拱进来就不动了。还有一回半夜哭醒了,说梦见他妈妈了。我拍了他好一会儿才又睡着。”
方婉宁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了。她低下头,把手里的烧火棍轻轻搁在灶膛边上。
“他以前在北京的时候,从来不哭的。就是皮,天天追着院里那只花猫跑,把猫追得蹿上房顶才罢休。我下班回来,他老远就冲过来撞我腿上,嘴里喊着妈妈我今天又怎么怎么。”她的声音轻下来,“后来就不爱说话了。”
“现在又爱说了。”文静姝接得很快,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嫂子,他现在嘴可碎了。早上叫我起床,晚上催我睡觉,中午在托儿所还帮人家小姑娘调解矛盾。昨天有个叫浩浩的抢妮妮的饼干,他站到人家面前说了两遍‘抢东西不对’,人家不听,他就跑去找张老师了。张老师说,这孩子逻辑思维特别清楚。”
文静姝把饭盒里的菜倒进铁锅里,锅铲翻了翻,肉冻在热气里慢慢融化,红烧肉的香味从厨房门口飘出去,方婉宁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
“嫂子你帮我看着火,我去把大包裹拿过来,里面还有只熏鸡,热了添个菜。”
她从堂屋那个大包裹里又掏出油纸包好的大熏鸡和十个全麦馅饼,想了想,又拿出一罐芝麻酱。
两个人把热好的菜端上桌,又把熏鸡撕成条码在盘子里,全麦馅饼摞成一摞放在桌子中间,食堂的红烧肉和青椒炒肉盛了两大盘,土豆丝单独装了一碟。
刚把碗筷摆好,院门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院门被推开了,刘婶子端着一口小砂锅走进来,锅盖一掀,是一大锅玉米碴子粥,金黄浓稠,热气腾腾。
她身后跟着刘琳,小丫头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盆,里面装着几个刚出锅的玉米饼子。
刘婶子把铁锅往桌上一放,又变戏法似的从篮子里掏出一碟咸蒜、一盆凉拌野菜,嘴里连珠炮似的说:“没什么好东西,都是自家地里的,别嫌弃。这个野菜是我今天早上现挖的,焯了水拌上蒜末和醋,开胃!”
刘志国紧跟着也进来了,手里拎着两个竹篮子,一个装着新摘的黄瓜,一个装着一兜子鸡蛋:“今天刚摘的,脆着呢!”
饭菜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肉、青椒炒肉、土豆丝、馒头、玉米碴子粥、玉米饼子、熏鸡、馅饼,再加上刘婶子拿来的凉拌野菜和咸蒜,桌子都快放不下了。
“大队长,你这整得也太丰盛了。”秦延年站起来,“我们刚来就这么麻烦你们……”
“校长您别跟我客气。”刘志国摆摆手,“您是静姝的老师,她给村里换鸡蛋、分日用品,可把村里人乐坏了。再说了,以后孩子们有什么功课不懂的,还得麻烦您和陈教授多费费心,这道算术题怎么算、那个作文怎么写,您二位随便指点两句,比我们这些大老粗说一百遍都管用。”
秦延年点了点头:“应该的,你们留下来一起吃。”
“不了不了,我儿子孙子他们还都在家等着呢,你们吃,我们先回去了。”
吃饭的时候,陈玉珍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现在大学里乱糟糟的,课停了,学生散了,老师走的走、下放的下放。留在学校的那些,天天开会、写检查、互相揭发,哪还有半点做学问的样子。”
“我跟你老秦说好了,来乡下就当是提前退休。在省城,天天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人来砸东西。到了这里,反倒踏实了。”
秦延年点了点头:“保留工资,给了优待,还能帮队里做点力所能及的事。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比去北大荒强,比去大西北强,比关在牛棚里强。”
“我跟玉珍这一辈子,教了几十年书,写了那么多论文,最后被自己的学生贴大字报。说不寒心是假的。但现在到了前进大队,反倒觉得……”他想了想,找了一个词,“解脱了。”
文静姝正在把一块咸蒜往嘴里塞,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她很快恢复了正常,继续嚼咸蒜,嚼得咯吱咯吱响,但方婉宁注意到,她嚼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文仲平真心实意地说:“秦校长,陈教授,你们能这么想,是你们的福气,也是静姝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