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到采购科的时候，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习以为常地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来，先召唤出系统光屏看了一眼账户余额。
昨天安排的新品采购打款，七项物资的货款已经全部到账了。
彩色铅笔、儿童积木、全钢手表、绿豆糕、绿茶、床单、红糖，总共到账金额加上之前六项常规物资的金额。
系统余额那个数字已经从四位数稳稳当当地跳到了五位数。
她盯着那串数字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迅速把光屏切回仓库页面。
行，离“一语千钧”就差临门一脚了。
她开始安排新品发货。
从系统仓库里调出七项新品的库存，逐项匹配数量，送货地址统一设成清平县供销社仓库。
手指在光屏上划拉了几下，系统弹出提示：“物资已匹配，预计到货时间：明日14:00-15:00。发票、出库单等已自动生成，来源合理化处理完毕。”
明天下午到。
正好，明天是周六，上午在办公室待半天，下午货到了帮忙盯着入库，后天就休息了。
她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开始转另一件事。
五月份的采购任务她几乎已经全完成了。
白糖、肥皂、暖水瓶、菜刀、茶叶、红枣，六项常规物资早就入库了；鸡蛋收了两趟，加起来快一千斤了，超额完成；新品采购刚刚批下来，明天到货。
整个五月的任务量，她不到十天就全搞定了。
谢科长说过，采购科的人不用天天在办公室坐着，月底任务完成就行。
那她剩下的半个月干什么？
总不能天天在办公室里翻台账、去门市部跟孙大姐唠嗑吧。
她坐直了身子，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去东北。
大哥许晏安在东北当兵，上次寄信和东西过去，一直没回音。
虽然她爸说大哥之前是出任务去了，但信都写了这么多天了，按理说也该回一封信了。
再说了，她在采购科待了这段时间，清平县周边几个公社的货源她都摸得差不多了。
鸡蛋、花生、红薯粉条、干辣椒，来来回回就这些。
但东北不一样。
东北有大米、大豆、木耳、松子、人参，还有各种北方特有的山货和土特产。
这些物资有的在清平县乃至整个禾省都属于稀缺品类，要是能打通一条从东北到清平的采购渠道，那就不只是完成五月任务的问题了，那是给整个供销社开拓了一片新天地。
而且她系统仓库里那些东北的物资，大米、糯米、小麦粉，东北那边是主产区。
她去东北，既能看看大哥，又能顺便考察一下东北的货源，一举两得。
她还没出过省，趁这个机会出去走走，开开眼界，见见世面。
再说了，七十年代的火车，绿皮慢车，哐当哐当一路晃到东北，想想还挺有意思。
行，就这么定了。
晚上回家跟爸妈商量商量。
她把桌面收拾干净，跟谢文贵打了个招呼，出了采购科的门。
到家的时候，其他人都没回来。
文静姝把车支在枣树底下，舟舟自己跑去水池边洗手。
洗完举着两只湿淋淋的小手跑回来给她检查。
“姑姑你看，洗干净了！指甲缝也洗了！”
“舟舟真棒。”文静姝从晾衣绳上拽下毛巾给他擦了手，又把袖子放下来系好袖口的扣子。
“姑姑，今天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舟舟想了想，认真地说：“面。姑姑做的面最好吃了。”
“行，那就做面。”
文静姝走进厨房，把围裙系上，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几根干柴。
舟舟搬着他的小板凳进来，站在灶台旁边，踮着脚尖看她做饭。
“姑姑，我跟你学做饭，等我学会了，以后我给你做饭吃。”
“行，那我期待舟舟大厨的手艺。”
舟舟的小胸脯立刻挺起来了。
舟舟踮着脚尖把碗筷往桌上搬，一边搬一边数数，从一数到五，确认五个人的碗筷都摆齐了，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院门响了。
文晏和最后一个回来。
他推门进来，舟舟立刻从文仲平肩膀上滑下来跑过去，仰着脸汇报：“叔叔，今天的面是我帮忙看的锅！”
文晏和单手把他抱起来放在椅子上，把筷子塞到他手里：“那你要多吃点。”
“我吃两碗。”
“你上次也说吃两碗，最后剩了半碗，还是我替你吃完的。”
“这次肯定吃完！”舟舟振振有词。
一家人围坐在方桌旁。
筷子和碗沿轻轻碰在一起，汤的热气一阵阵往上冒着。
文静姝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爸，妈，二哥，我跟你们商量个事。”
三个人同时看着她。
舟舟也抬起头，下巴上还沾着一小片菠菜叶。
“五月份的采购任务我基本都完成了。我想趁着这个空档，下周去趟东北。”
“去东北干什么？”文仲平的声音拔高了半拍，眉头皱了一下。
“去看看大哥。”文静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大哥两年没回家了。之前我寄信和包裹过去，一直没回音。您说前两天他来了个电话，说出任务去了，东西收到了，电话里能说几句话？我想亲眼看看他。”
文仲平没开口，他确实想儿子。
许晏安虽然是他战友的儿子，但从小就被他抱回家，跟亲生的一样。
那孩子十六岁就参了军，这些年回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次回来住不了几天就又走了。
他当公安局长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案子都能面不改色，唯独每次接到许晏安的电话，挂了之后都要发半天呆。
“我想借着出差的名义，顺便看看采购的机会。我正好过去看看那边的市场，能带回来就带回来，带不回来也算铺路子。”
林清君放下筷子：“去多久？”
“来回路程加起来大概半个月吧。火车去火车回。军区的招待所条件应该不错，住的地方不用操心。我自己带点干粮，再带点钱和粮票，够了。”
“行。注意安全。”林清君说，“你大哥两年没回了，当妹妹的去看看他，应该的。他出任务辛苦，你去给他送点吃的，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高兴。至于采购的事，你看着办，能搞到货最好，搞不到也别勉强，就当出门见见世面。”
文仲平在林清君表态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行。你妈都说了，我就不拦了。去看看你大哥吧。前两天那电话，总共没说上三句话。他那个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冻的。你去看看，我们也能放心。”
这时候，文晏和放下了筷子。
“我不同意。”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带商量余地，“哪有妹妹千里迢迢去看哥哥的？他要是想你，自己请假回来。让一个姑娘家坐好几天火车跑到东北去，像什么话。”
文仲平难得地替大儿子说了句话：“晏安不是不想回来。这两年他是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回好不容易有探亲假，结果临时接到紧急任务，假条都批了又取消了。你让他怎么回来？”
文晏和没说话，但下巴绷得紧紧的。
“你大哥那边情况特殊，部队上休假不好请，静姝去看他，比让他回来看咱们方便。”林清君也在旁边说。
“二哥，大哥回不来，不是他不想回。我过去看他，顺便还能在东北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土特产可以采购。我们采购科现在鼓励丰富采购品类，我这趟出差，于公于私都说得通。”
文晏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而且，”文静姝又补了一句，这次语气里带了一点撒娇的味道，“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东北呢。都说东北的冬天冷，但现在是五月份，正好不冷不热。你就让我去嘛，二哥……”
文晏和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的时候，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行。”他终于松口了，“但你到了部队让大哥亲自接你，不许自己乱跑。回来的时候提前说，我去车站接你。还有，火车上别跟陌生人说话，别吃别人给的东西——”
“二哥，”文静姝打断他，“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在我眼里跟三岁小孩差不多。”文晏和面不改色。
林清君看了她一眼：“去之前，让你爸给晏安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他在不在驻地。别你千里迢迢跑过去了，他又出任务了，白跑一趟。”
文仲平在旁边点头：“对，我明天就打。”
舟舟仰着脸看着文静姝，认真地问：“姑姑，你要去看另一个叔叔吗？”
“对。姑姑下周去东北，看叔叔。你在家和爷爷奶奶叔叔在一起或者送你去前进大队找爸爸妈妈好不好？”
文静姝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舟舟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好。那你要早点回来。叔叔一个人在外面，姑姑去陪陪他。你放心，我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