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坐齐了，但文仲平还没回来。
林清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十分。
“你爸今天怎么还没回来？”她皱了皱眉，“说好了六点之前到家的。”
文静姝也看了看钟：“可能局里临时有事吧。爸经常忙，您又不是不知道。”
“再忙也得吃饭。”林清君站起来，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她没说什么，转身回来坐下，但碗筷没动。
一家人就这么等着。
舟舟坐在椅子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眼睛盯着饭菜咽了好几次口水，但他没动筷子。
过了大概十分钟，院门响了。
文仲平推着自行车进来，把车支在枣树底下，走进堂屋。
文静姝一眼就看出她爸不对劲。
她爸这副表情，一般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局里又出了什么棘手的案子，要么是家里出了什么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的事。
林清君也注意到了。
她看了文仲平一眼，没多问，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洗手吃饭。”
文仲平“嗯”了一声，去院子里洗了手，回来在桌边坐下来。
一家人这才开始动筷子。
文静姝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她爸。
文仲平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夹一筷子菜嚼半天，端起碗喝口汤又放下。
林清君也注意到了，偶尔给文仲平夹一筷子菜。
文静姝总觉得今天这顿饭的气氛不太对。
“仲平，怎么了？”林清君问，“局里有案子？”
文仲平在桌边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局里没事。”他说，“有事的是你儿子。”
文静姝愣了一下：“二哥？二哥怎么了？”
文仲平没回答，而是抬起头，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和犹豫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文晏和。
文晏和看了看文仲平那张板着的脸，“爸，您知道了？”
“知道了。市人民医院的院长今天下午到我办公室来了，院长让我给你做做思想工作，说这是多好的机会，让你别放弃，在我那儿坐了一个多小时。人家苦口婆心地劝，说你在省城上学的时候就是最优秀的学生，他们早就听说了，你的手术能力他们也早就注意到了，在全市都是拔尖的，大家评价都很高。你的水平完全够格去市里，说市里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倒好，人家跟你谈了那么久，你一句话就回绝了。人家没办法，才找到我这儿来的。你到底怎么想的？”
“为什么？”林清君也直直地看着他，“晏和，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家里？”
文晏和没说话。
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文仲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住什么情绪，然后开口了：
“市里给你的待遇，你知道吧？行政16级，工资九十九块一个月，比你现在翻了一倍还多。还给你安排宿舍，单人单间，条件比县医院好得多。”
“人家院长还说了，市医院急需你这样的骨干。你要是去了，不光是工资涨、级别提，更重要的是发展空间，以后的上升空间比在县里大得多。市里的手术多、病例多、专家多，你能学到的东西比在县里多得多。你好好干，三五年内提主任医师没问题，再过几年往主任医师甚至是院长都……”
“爸。”文晏和打断他，“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拒绝？”文仲平的声音拔高了，然后他自己愣了一下，又把声音压下去了，但压下去的只是音量，语气里的火气一点没减，“你跟我说说，你到底为什么不去？”
“爸，我已经跟院长说了，我在县医院干得挺好，暂时不想动。”
“暂时？“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三！正是往上走的时候，你说‘暂时不想动’？”
林清君看着文晏和，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晏和，你当初在省城上学的时候，你们学校的老师就看好你，想留你在省城的医院。你拒绝了，说要回家。我们当时劝你，省城的机会多、发展好，你说不放心家里。我和你爸拗不过你，也想着你刚毕业，回来待两年也行。”
她伸手把文晏和面前那碗汤往他那边推了推，但语气一点没软：“现在市里的机会来了，你怎么还拒绝？市里又不远，骑自行车半个小时就到了，你担心什么？你要是担心家里，觉得你爸忙顾不上，你不在还有静姝在。你不能总因为这个耽误自己。”
“妈，我不是因为这个。”他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县医院这边我刚上手，手术量上来了，病人也信任我。现在走，对病人不负责，对医院也不负责。”
“那市里的病人就不需要你了？”文仲平的声音又拔高了，带着一种“你这借口站不住脚”的急切，“人家刘院长亲自跑来找我，说明人家看重的是你的能力。你倒好，人家给台阶你不下，给机会你不要，你到底想干什么？”
文晏和没说话。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文晏和抬起头，看着文仲平，又看了看林清君。
“爸要去市里了，会更忙。市局那边的案子比县里多，他刚去，肯定要熟悉情况，加班是常态，有时候查案子好几天不回家。”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文静姝：“静姝在采购科，以后会经常出差。她这次说要去东北，下次可能去更远的地方。她不在家的时候，家里就剩妈一个人。”
“我要是也去了市里，三天两头做手术，也不能总回家。到时候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堂屋里安静了好几秒。
林清君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快稳住了，“你这孩子，怎么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你大哥在外面当兵，你爸要去市里，你妹妹要出差，那是他们的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白天上班，晚上在家属院，能有什么事？这边治安好得很，你爸当了这么多年公安局长，连小偷小摸都少见。再说了，我又不是七老八十，我身体好着呢，用不着你天天守着。”
文晏和看着她：“妈……”
“你别叫我。”林清君打断他，声音虽然还带着一点哑，“你听好，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该去市里去市里，该进步进步。你要是因为担心家里耽误了自己的前程，我这辈子心里都不安生。”
文仲平坐在旁边，一直没再开口。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沉了。
“晏和，”他的语气更重了，“你是我的儿子。不管你是不是亲生的，你在我眼里跟静姝一样。我当父亲的，不能耽误你的前程。”
“你今天给我一句痛快话。”他抬起头，看着文晏和的眼睛，“你是去，还是不去？”
文晏和没说话。
文仲平等了三秒，然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咣”的一声，桌上的碗筷全跳了一下，汤碗里的汤晃了晃，溅出来一小摊。
舟舟吓得肩膀一缩，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大眼睛瞪得溜圆，看看爷爷又看看叔叔，嘴唇瘪了一下，但没哭，两只小手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文静姝赶紧伸手揽住他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你明天就给市人民医院打电话，说你同意调过去。家里总不能成为你进步的绊脚石吧？我文仲平的儿子，不能这么没出息。”
他站起来，看着文晏和，下巴绷得紧紧的。
“你要是敢不去……”他顿了顿，“你就不用回家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嘎”一声，转身上了楼。
背影笔直，但文静姝注意到，她爸上楼的时候扶着楼梯扶手的手，在微微发抖。
舟舟从她怀里抬起头，仰着脸看着楼梯口，然后又转过头看了看文晏和。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楼梯口，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爬。
爬到二楼，推开文仲平房间的门，钻了进去。
文静姝跟着上了楼，站在门口。
舟舟正趴在文仲平腿上，小脸贴着他的膝盖，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大腿，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文仲平的手搭在舟舟后背上，没说话。
文静姝把门轻轻带上，下了楼。
林清君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晏和，你能有今天，是靠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不是靠家里。你那个手术技术，是你在省城学了那么多年、在县医院练了那么多年练出来的。你要是为了家里的事，把市里的机会放弃了，妈心里过不去。去吧。大不了以后一家人一起进步，都想办法调去市里。你爸去市局，静姝要是干得好，以后也能往市供销社调，你妈我虽然只是个科长，努努力说不定也能调。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有什么不好？”
她说完，也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