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司长这时候又开口了，他刚刚在脑子里想了一下禾省大学贸易经济学的教授。
“许副团长，你妹妹的导师，是不是姓陈？”
许晏安还是低着头。
韩司长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已经确认了七八分。
“陈玉珍教授。”他语气肯定地说。
许晏安没说话，但下巴绷得更紧了。
韩司长在外交部干了二十年，陈玉珍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
当年国家专门派人从国外接回来的学者，在全国范围内都算上有名的经济学教授。
她的儿子秦景行，在外交部新闻司任职过，虽然时间不长，但能力出众，韩司长见过几次，印象很深。
后来秦景行停职了，再后来听说一家人都主动下放了。
但他没想到，许晏安的妹妹，竟然是陈玉珍的学生。
陈玉珍教授是留过学的，她的英语水平，教出来的学生，不可能差。
韩司长看着他这副“我就是不说”的架势，转过头看了孙师长一眼。
孙师长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我来。
“晏安，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许晏安的嘴唇动了一下。
“九年。”他的声音有点闷。
“九年。”孙师长点了点头，“九年前你刚来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愣头青一个，什么都不懂。你在部队这些年，我没亏待过你吧？”
许晏安抬起头，看着孙师长，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师长，您对我有恩。”
“有恩谈不上。”孙师长摆了摆手，“但你是我带出来的兵，你的脾气我了解。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我大概也知道。”
“你不让你妹妹去，是怕她有危险。火车上出了事，翻译受了重伤，你觉得这个任务不安全，你不想让你妹妹冒险。”
许晏安没说话，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许副团长。”韩司长的声音软了几分，“我知道你担心你妹妹的安全。我也有女儿，你担心什么，我明白，我理解你的顾虑。林芳同志出了事，我们心里都不好受。”
“但是许副团长，这次访问的重要性，你比谁都清楚。两国建交，多少人在背后努力了多少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戴维斯夫妇这次来，是带着诚意来的。要是因为翻译的问题出了岔子，影响的不是一个人的前途，是两个国家的关系。”
他顿了顿，语气又重了几分：“而且你放心，安全方面，军区会全力保障。你妹妹如果担任翻译，她的活动轨迹跟戴维斯夫妇同步，你们军区会有专人全程陪同保护。你本人也在安保序列里，随时可以关注你妹妹的情况。”
孙师长在旁边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
“晏安，韩司长说得对。安全方面你不用担心，军区会抽调精干力量，专门负责戴维斯夫妇和随行人员的安保工作。你妹妹要是担任翻译，她的安全等级跟外宾一样，我们会重点保护。”
许晏安的嘴唇动了一下。
“师长，我……”
“你听我说完。”孙师长打断他，“我知道你担心。你是哥哥，你保护妹妹是天经地义的。但现在是国家需要人，你妹妹有这个能力，她应该站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许晏安的眼睛。
“你妹妹不是那种需要你藏在身后的人。你爸当年收养你，把你当亲儿子养，把你培养成今天这个样子。你妹妹能考上研究生，能一个人从禾省跑到东北来，能一个人跑采购，她比你想象的强。”
政治部主任也开口了：“许副团长，你妹妹是研究生，又是陈教授的学生。她有这个能力，现在国家需要她，你当哥哥的不能因为担心就替她做主。”
副师长也点了点头：“就是就是。你妹妹自己还没表态呢，你替她说不合适，万一她愿意呢？”
政委也劝道：“而且你妹妹真的符合全部要求，不仅能力强，最重要的是她的身份，完全符合政审条件，就算是现在突然有一个英语能力优秀的人出现，我们也不能随便用。”
韩司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们可以先跟你妹妹谈谈。她同意就同意，不同意绝不勉强。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许晏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到这个份上，他再坚持说“不会”，就是在侮辱在座所有人的智商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孙师长移到韩司长。
“韩司长。”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妹妹她......刚上班不到两个月。她不是专业翻译，没有外交经验。这么大的场面，我怕她……”
“许副团长。”韩司长打断他，“你妹妹是研究生。陈玉珍教授的学生。陈教授夫妇当年从国外回来，带回来的不只是学术，还有语言能力。我相信，陈玉珍教授不会允许自己的学生英语不过关。”
许晏安沉默了。
他知道韩致远说的是事实。
他妹妹的英语水平，他虽然没有亲耳听过，但林清君在电话里提过。
静姝在学校的时候，英语水平和俄语水平都很优秀。
“而且，”韩司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笃定，“陈教授的儿子秦景行，曾经在外交部新闻司任职。我知道他的专业能力。有其兄，必有其妹。”
许晏安抬起头，看了一眼在座的各位领导。
一张张脸上，有严肃的，有急切的，有诚恳的，有期待的。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看着孙师长。
“师长，我可以找我妹妹谈。”
“但是……”他的声音沉下来，“如果她不同意，谁也不能勉强她。如果她同意，我必须全程在她身边。我可以为国家付出我的生命，但是我妹妹不可以！这是我的条件。”
孙师长和韩司长对视了一眼。
韩司长微微点了点头。
孙师长转回来，看着许晏安：“行。你先去跟你妹妹谈。她同意我们就用，不同意我们再想办法。但是她同意的话，晚上七点之前到友谊宾馆报到。证件、行程等安排，那边有人负责。”
许晏安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
“是。”
他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韩司长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许副团长，我跟你一起去。”
许晏安愣了一下。
韩司长已经走到他旁边了，语气很自然：“你妹妹是研究生，又是你介绍来的，我这个礼宾司的司长亲自去请，不算失礼。而且我想当面跟你妹妹聊聊，看看她的英语水平和应变能力，这也是工作程序。”
孙师长也站起来，整了整军装领口：“我也去。我当师长的，请一个翻译，这点诚意还是要有的。”
许晏安看着两位领导，张了张嘴。
师长亲自去请。
外交部礼宾司的司长亲自去请。
他这个当大哥的，就算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也没法再说什么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军区对这次访问的重视程度，比他想象的还高。
三个人一前两后，出了会议室的大门，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许晏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像有一锅烧开的水在翻腾。
他不想让妹妹去当这个翻译，不想让妹妹冒险。
火车上的事，他听说了。
坏分子混进软卧车厢，女翻译被波及，身负重伤，现在还昏迷不醒。
他不敢想，如果那个人是静姝……
他不敢想。
但他也知道，孙师长说得对。
国家需要人，妹妹有这个能力，他不应该替妹妹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