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文静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
昨天在招待所写报告写了一整天，写得她头晕眼花、手指发酸，恨不得把钢笔扔出窗外。
翻译任务的总结倒是写得快，毕竟刚结束，记忆还新鲜，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
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从“任务概况”写到“工作内容”，从“工作内容”写到“心得体会”，最后还专门加了一段“感谢组织信任、感谢领导关怀、感谢同事们配合”的标准结尾。
这种官样文章她现在已经驾轻就熟了。
写完之后她专门跑了一趟邮局，用挂号信寄了出去，省得韩司长在北京等着急了。
接着又写了采购报告。
只要回去以后把采购报告交上去就行，算是对这次东北之行的总结。
来了沈省这么多天，今天终于有时间可以好好逛逛了。
刚收拾完，门就被敲响了。
她走过去拉开门，许晏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网兜。
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精瘦有力的小臂。
裤子是黑色的，脚上蹬一双黑色皮鞋，擦得锃亮。
文静姝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大哥，你今天真帅。”
许晏安面无表情：“我哪天不帅？”
“行行行，你天天都帅。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了。”
许晏安走进来，把网兜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饭盒。
许晏安把筷子递给她，“吃吧，吃完带你出去逛。”
吃完饭，文静姝洗了手，背上挎包，在镜子前又照了照。
“走吧！出发！”
许晏安看了她一眼，把桌上的钥匙揣进口袋里，转身往门口走。
沈省百货大楼在最繁华的地段，是一栋灰白色的五层楼房，楼顶上竖着一块红色的大牌子，写着“沈省百货大楼”几个字。
文静姝站在大楼门口，仰着脸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许晏安：“大哥，这楼真气派。”
文静姝挽住大哥的胳膊：“走！进去看看！”
文静姝走到卖毛巾的柜台前面，拿起一条看了看，是白色的纯棉毛巾，手感还行，但跟她系统里秒杀的那批比起来，还是差了点意思。
她又拿起一块肥皂闻了闻，是普通的那种。
许晏安站在她旁边，“你买不买？”
“不买。我就是看看，我是来调研的。”
许晏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逛个街都不忘了工作？”
“这叫职业病。”文静姝理直气壮，“我干采购的，走到哪儿看到哪儿。看到好东西就想着能不能搞一批回去。”
文静姝又站在一楼大厅转了个圈，然后感叹了一句：“大哥，咱们清平县的供销社跟这儿一比，简直就是个小卖部。”
许晏安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你那个小卖部，在清平县挺出名的。”
文静姝被她大哥这话噎了一下，“那可不，你妹我经营的嘛。”
兄妹俩在百货大楼里逛了将近两个小时。
文静姝每层都转了一圈，看到什么新鲜的就停下来看看，问问价格，摸摸质量，偶尔跟售货员聊两句。
当然也没空手走！
绸缎！
这个年代，绸缎是高档货中的高档货，普通人家买不起，买得起的也不一定能买到。
文静姝走到柜台前面，伸手摸了摸那匹淡青色的绸缎。料子滑溜溜的，凉丝丝的，贴在脸上特别舒服。
售货员看见文静姝摸绸缎，她放下鸡毛掸子走过来：“姑娘，买布？这是正宗织锦缎，昨天刚到的货，就这几匹，卖完就没了。”
“多少钱一尺？”
“绸缎贵，三块一尺。”
她又看了看旁边那匹藕荷色的，颜色淡雅，很好看。
“大姐，这匹淡青色的，我要六尺。藕荷色的也要六尺。”
售货员大姐的眉毛挑了一下：“十二尺？姑娘，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做衣服啊。”
许晏安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钱和布票，一张一张数好，放在柜台上。
“大哥，不用，我有钱。”文静姝把他的手拨开，“我出门的时候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给了，我现在可有钱了。”
他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我来。”
“大哥，你哪来这么多钱？每个月自己就剩八块。八块钱你能攒下这么多？”
许晏安把找零的钱塞回口袋里，拎起那包绸缎，转身往楼下走。
“我在部队花不了多少钱。吃饭在食堂，穿衣有军装，住宿不要钱，每个月那八块都花不完。而且出任务有时候有奖金，提职以后工资涨了。”
“那你现在是副团级。副团级工资应该比营长高不少吧？你现在一个月多少？”
许晏安还是不说话。
文静姝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大哥，你别瞒我。我又不跟你要钱，我就是好奇。”
“……一百三。”
文静姝捂着嘴，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整个人处于一种“我大哥成了大户”的震惊中。
“大哥，部队工资这么高？”
许晏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在供销社上班，工资也不低。”
“我才五十八！比你的一半还少！”
“你刚上班。”
文静姝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她伸手挽住大哥的胳膊：“大哥，你对自己好点。该吃吃该喝喝，别什么都省着。你要是瘦了，妈该心疼了。”
许晏安低头看了看她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
从百货大楼出来，两个人沿着中街慢慢逛。
中街是沈省最繁华的商业街，两边都是老建筑，有的灰砖青瓦，有的红墙白窗，风格各不相同，但每一栋都带着岁月的痕迹。
文静姝走在大哥旁边，左看看右看看，眼睛都不够用了。
“大哥，这条街真热闹。”
“嗯。”
“你平时来逛过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文静姝转过头看着她大哥那张“我对逛街没有任何兴趣”的脸，“大哥，你这个人，除了上班就是上班，一点生活的乐趣都没有。”
“又不能当饭吃。”
“那倒是。”文静姝点了点头，“但你也不能一辈子光上班吧？你总得找对象吧？”
许晏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爷爷奶奶让我催你。”文静姝看着他的侧脸，认真地说，“说你二十五了，不小了。该找对象了。”
许晏安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文静姝跟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说：“大哥，你条件这么好，一米八三的个儿，长得又帅，又是副团长，工资还高。你在部队里，就没有看上哪个女兵？或者哪个护士？”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
“那军区大院里呢？有没有哪个小姑娘对你有意思？”
许晏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你是不是专门来给我介绍对象的？”
文静姝被他这一问噎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替爷爷奶奶问问。你要是不想找，我也不逼你。但你总得给个话吧？我好回去跟爷爷奶奶说。”
“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文静姝看着她大哥那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表情，心里叹了口气。
“行吧。”她点了点头，“那我回去跟爷爷奶奶说，你说‘等过了这阵子再说’。他们要是再问我‘这阵子是多久’，我就说‘不知道，大哥没说’。”
许晏安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
晚上，许晏安带文静姝去了一家国营饭店。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吃饭的时候，文静姝说：“大哥，你帮我看看23号或者24号的火车票。我来了挺长时间了，月底了，下个月的采购计划要出来了，我得回去上班了。”
许晏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23或者24吧。看票的情况。”
“这么快？”
文静姝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大哥在这儿这么多年，每次回家都匆匆忙忙的，住不了几天就得走。这次她来了快十天了，兄妹俩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也没多少。
“大哥？”
“知道了。”他的声音有点闷，“明天我安排人去车站看看。昨天爸打电话来了。”
文静姝放下筷子，看着他。
“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妈也想你了，说家里冷清。”
“大哥，我回去以后，过年你要是能休假，就回家。爸妈在家也想你。爷爷奶奶也总念叨你，说‘晏安今年能不能回来过年啊’，每次说这话的时候，眼圈都红。”
“好。我今年尽量请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