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骑车回到供销社大院的时候，下午两点刚过。
她先拿着鸡蛋采购单去财务科办了手续。
然后回了采购科，采购科的门开着，但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坐在自己办公桌旁，打开系统。
安排糯米、绿豆等从沈省发货，在牙膏厂、自行车厂、大裤裆沟大队接货。
系统弹出一行字：“物资已按指定地点完成来源合理化，预计送达时间：24小时内。运输手续齐全，请放心使用。”
文静姝满意地点了点头，关掉光屏，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摇把。
文静姝又摇了一次摇把：“总机吗？再帮我接沈省红旗自行车厂供销科。”
“喂？白科长吗？我是清平县文静姝！”
“文同志！”白科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回禾省了？”
“回来了回来了。白科长，我跟您说个事，那批自行车的货款，厂里应该收到了吧，今天下午应该有货车去接货，货车大概四五点到，车牌号是02·，到时候麻烦您安排人去厂门口送下自行车。”
“行，我安排人等着。”
“白科长，您那边上次采购的茶叶，到了没有？品质怎么样？”
“到了！文同志，我跟你说，你那批茶叶一到，我们厂长就尝了，尝完当场就说‘这个茶叶好，以后就定这个了’。
我们厂办的刘主任更夸张，说喝了你那个绿茶之后，以前那些茶都不想碰了。
上次开职工大会，每人发了诶二两茉莉花茶，大家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有个老职工拉着我的手说‘方科长，我干了二十年，头一回收到这么好的福利’。”
文静姝嘴角弯了弯：“那可不，我给您的能是次品嘛。白科长，那咱们下次接着合作？”
“接着合作！必须接着合作！文同志，你那边有什么好东西，别忘了我们厂啊。”
“忘不了忘不了，白科长您放心。行，那我不打扰您了，您忙。”
接着牙膏厂、大裤裆沟大队也都打电话通知了。
她看了一下系统，这批物资今天下午发，大概后天能到。
文静姝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四十。
办公室里还是没人。
也不知道都去哪儿了，大概是下午没什么事，都出去跑外勤了。
她想了想，站起来把挎包挂在肩上，把桌上的东西归置整齐，出了门。
今天得去爷爷奶奶家。
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商量好了——今天下班后都去爷爷奶奶家吃饭。
她从东北回来还没去过，不去一趟，爷爷奶奶不放心。
她打开系统，从仓库里提取了10斤糯米、10斤绿豆、10斤小米、5斤红枣，配送地址填的是清平县邮局，收件人写的是文仲平。
昨天已经跟爸爸和二哥说了，让他们下班顺路去邮局取回来。
文静姝骑着车往奶奶家的方向走，骑到半路，左右看了看，确认前后没人，开始从系统仓库里往外拿东西。
两瓶香油，两瓶芝麻酱，两只熏鸡，两斤五花肉。
齐活。
到了奶奶家巷口，远远就看见爷爷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眼睛一直往巷口的方向看。
文静姝还没骑到跟前，爷爷就看见她了，手里的蒲扇一挥：“静姝回来了！”
文静姝在院门口停下来，单脚撑地，笑着喊了一声：“爷爷！我回来了！”
爷爷伸手扶住她的车把：“路上热不热？你奶奶在屋里给你切西瓜呢，快进去快进去。”
文静姝把车支好，从车上往下拎东西。
爷爷一看这么多东西，眉头就皱起来了：“又带这么多东西！家里什么都有，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全买这些东西了？”
“爷爷，没花多少钱，快帮我拎一个。”
爷爷嘴上说着“又乱花钱”，手已经伸过去接了一个兜子。
文静姝跟在爷爷后面进了院子。
奶奶正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
“奶奶！我回来了！”
奶奶把西瓜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把拉住文静姝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瘦了。东北那边是不是吃得不好？你大哥有没有好好照顾你？”
文静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奶奶那张写满心疼的脸。
奶奶是不是因为看着她的脸说不出口她瘦了，才一直拉着她的手。
“大哥对我可好了，您知道的。”
奶奶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来，把西瓜推到她面前：“先吃块西瓜，凉快凉快。”
文静姝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又沙又甜，凉丝丝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奶奶，这西瓜真甜。”
“甜就多吃两块。你爷爷特意给你留的，说等你回来再切。”
“静姝，你跟奶奶说说，去东北怎么样？你大哥身体好不好？有没有受伤？”
文静姝看着奶奶那双满是皱纹的手，把事情的经过挑着能说的说了一遍。
她只说自己去东北采购药材、牙膏、自行车，谈成了几笔大单，单位非常满意。
“奶奶，您知道吗？单位已经给我提前转正了。”她说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奶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提前转正？你上班才一个月！”
“对，单位班子会讨论过了，一致同意给我提前转正。”文静姝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得意，“还有呢，奶奶，单位已经开始给我走提股级干部的手续了。”
奶奶抓着她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爷爷正好拎着网兜从院子里走进来，听见这话，手里的网兜差点没拿住，赶紧放在地上。
“提股级？你才二十岁！提股级？”
“爷爷，就是股级干部。”文静姝看着两位老人那副“我没听错吧”的表情，“高主任说，我五月份的采购任务完成得好，东北之行又谈成了几笔大采购，还给单位争了光，所以班子会一致同意给我提前转正和提股级。”
然后他转身就往屋里走。
文静姝愣了一下：“爷爷，您干嘛去？”
“我找个本子记下来。”
奶奶瞪了老伴一眼，转回来看着文静姝，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好，好，好。你爸你妈把你培养得好，你自己也争气。静姝，奶奶高兴。”
文静姝被她奶奶这一通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奶奶，股级不算什么，就是最基层的小干部。”
“小干部也是干部！”奶奶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才二十岁，上班一个月就提了股级，以后还了得？”
“你大哥怎么样？身体好不好？有没有受伤？瘦了没有？”
“奶奶您别急，大哥升副团长了，现在一个月工资一百三。身体挺好的，能吃能睡，天天出操训练，壮得跟头牛似的。”
奶奶的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当兵的人，天天出操训练，能不壮吗？我问的是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生病？你大哥那个人，报喜不报忧，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挺好的’，问什么都‘挺好的’，我都不信他的。”
文静姝看着奶奶那副又气又心疼的表情，心里暖了一下。
“奶奶，您别担心。当兵的嘛，磕磕碰碰是常事。大哥年轻，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快。”
奶奶握着她的手，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报喜不报忧。三岁来咱家的时候，胳膊上全是伤，也不哭不闹的，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你妈给他上药的时候，疼得嘴唇都白了，硬是一声没吭。”
文静姝听着奶奶说这些，心里酸了一下。
“奶奶，大哥现在挺好的。我去看了，他精神好得很，同事关系处得好，领导也器重他。您别担心了，大哥心里有数。”
奶奶点了点头：“这次你去看他了，我心里能踏实一些。你说这么多孩子里，就你大哥离得最远。你二哥在跟前，你也在跟前，你几个堂哥也是，就他一个人在外面。妈是亲妈走得早，爸也不在了，你爸你妈对他再好，也不是亲生的。就怕他在外面受了委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文静姝伸手搂住奶奶的胳膊，把脸贴在她肩膀上。
“奶奶，大哥有我们。他不是一个人。他有爸、有妈、有二哥、有我，有您和爷爷，有许爷爷许奶奶。他不是一个人。”
奶奶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撒娇了。你爷爷刚才说让我多炒两个菜，我去看看厨房里有什么。”
“奶奶，我带了东西来。香油、芝麻酱、两只熏鸡、两斤五花肉。”
奶奶站起来，走到那两个帆布兜子旁边，低头看了看。
“你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家里什么都有，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全贴补家里了？”
“奶奶，我就喜欢花钱给你们买东西。”
奶奶立刻行动起来，把那兜子东西拎进厨房，系上围裙就开始忙活。
“静姝，你想吃什么？奶奶给你做。”
“奶奶，我想吃您做的打卤面。”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
打卤面。
一碗普普通通的打卤面。
奶奶知道，这丫头是怕他们老两口麻烦。
做打卤面，再炒个鸡蛋卤，拌上黄瓜丝，一顿饭就算齐活了。
不像做菜，又要洗又要切又要炒，费时又费力。
奶奶嘴上还是那副嫌弃的语气：“你这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吃打卤面？你爷爷上午还说给你炖排骨呢，排骨都买好了。”
“排骨留着明天吃，奶奶。我今天就想吃打卤面。您做的打卤面，我在东北天天想，想得睡不着觉。”
爷爷在旁边被这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拿起墙角的竹篮，往后院走。
“我去摘豆角。打卤面放点豆角丁，好吃。”
奶奶看着爷爷往后院走的背影，然后转回身走进厨房，开始和面。
文静姝跟在后面也进了厨房，卷起袖子帮忙。
“奶奶，我帮您。”
“行，那你帮我择菜。”
奶奶在旁边和面，“静姝，你大哥有没有对象？”
文静姝择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奶奶。我问了，他说没有。”
“没有？他都二十五了，还不找对象？”
“奶奶，大哥说‘等过了这阵子再说’。他工作忙，部队里任务重，没时间想这些。”
奶奶叹了口气，把面团翻了个个儿，继续揉。
“忙忙忙，忙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奶奶，您别急。大哥条件那么好，一米八三的个儿，长得又帅，又是副团长，工资还高。他要是想找对象，那还不是一抓一大把？”
奶奶被她这话说得嘴角抽了一下：“一抓一大把？你大哥那个闷葫芦，见了姑娘连话都不会说，谁愿意跟他？”
文静姝想了想她大哥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觉得奶奶说得有道理。
“奶奶，您放心吧。大哥心里有数，他要是真遇到喜欢的，肯定比谁都主动。”
奶奶看了她一眼：“你倒会替他说话。”
“那可不，他是我大哥嘛。”文静姝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