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一早到采购科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有人了。
谢文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正慢悠悠地喝茶。
看见文静姝进来，他放下缸子，冲她招了招手。
“静姝同志，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文静姝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科长，什么事儿？”
“你昨天报上来的六月份采购任务单，都批了。”谢文贵从桌上那摞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财务科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随时可以过去安排打款。”
文静姝低头看了看那张审批单，上面签着高长河和谢文贵的名字，还盖着供销社的红章。
“这么快？”她有点意外，“我以为得等几天呢。”
“高主任亲自盯的，能不快吗？”“你那个清单，高主任看完就批了，说‘文静姝同志报上来的东西不用卡，直接过’。”
“那我一会就去财务科，把打款的事办了。”
“行。”谢文贵点了点头，“对了，你这次报的数量不少，货款那边你跟方科长对接好，别出岔子。”
“科长您放心，我一会儿就去。”
……………………
与此同时，风市，农业局局长办公室。
风市农业局钱局长，五十二岁，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他正准备拿起钢笔在文件上签字，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让他愣了一下。
市供销社主任李克行。
钱局长放下钢笔，站起来：“李主任？你怎么来了？”
李克行还没开口，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市人民医院院长方知远。
钱局长的眉毛挑了一下：“方院长？你也是来找我的？”
方知远冲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来了。
钱局长正准备问“你们两个怎么凑一块儿了”，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市公安局王局长——文仲平的顶头上司。
钱局长的眼睛瞪大了。
“王局长？你怎么也来了？”
王局长进来以后也没客气，直接在方知远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了。
三个人并排坐在钱局长办公桌对面，齐刷刷地看着他。
钱局长被这三道目光看得后背有点发毛。
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
供销社、人民医院、公安局。
这三个单位，和他们农业局平时八竿子打不着，今天怎么跟商量好了似的，一起跑到他办公室来了？
“你们……”钱局长看着面前这三个人，“是约好的？”
李克行和方知远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摇了摇头，然后又同时看向了王局长。
王局长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我在楼下碰见李主任的。”
“我在门口碰见王局长的。”方知远补了一句。
李克行摊了摊手：“那就是巧了。”
钱局长靠在椅背上，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他不信。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三个人同时出现在他办公室，肯定不是来喝茶的。
三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最后还是李克行先开口了。
“钱局长，你上次托我买的那块手表和那条床单，怎么样？”
钱局长的手腕下意识地转了一下，那块全钢手表的表盘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
“挺好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质量不错。”
那条床单更夸张，他老婆铺上以后，邻居来串门看见了，当场就要买，他老婆说“买不着，这是内部采购的”，邻居回家就跟自己老公吵了一架。
李克行笑了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老钱，那你还想不想再买？”
钱局长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老李，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别绕弯子。”
李克行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
“钱局长，我跟你说实话。那个手表和床单，是清平县供销社一个叫文静姝的小姑娘采购回来的。”
钱局长没说话。
“她现在在清平县供销社采购科上班，上班不到两个月，采购业绩已经超过了别人干一年的。五月份搞了一批暖水瓶、茶叶、绿豆糕，上个月又去东北搞了一批药材、牙膏、自行车，还给外宾当了翻译。”
李克行顿了顿，看着钱局长的眼睛。
“市里想把她调过来。”
“那你调啊，跟我说什么？”
“她拒绝了。”
“拒绝了？为什么？”
“因为她母亲。”李克行叹了口气，“她母亲叫林清君，在清平县农业局上班。她爸和她二哥都已经调到市里来了，她要是再走，家里就剩她母亲一个人了。她放心不下。”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把她母亲调到市农业局来？”
李克行点了点头：“对。”
钱局长靠在椅背上，目光转向方知远和王局长。
“那你们两个呢？你们又是为什么来的？”
方知远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老钱，文静姝的二哥叫文晏和，是我们市人民医院外科的。这个年轻人技术过硬，态度也好，病人和同事都夸他。我是好不容易才把他从县人民医院挖过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我是来站台的”的理直气壮。
“他妹妹的事，我能不来吗？再说了，他母亲要是调不过来，他妹妹就不来市里。他妹妹不来市里，他心里就不踏实。他心里不踏实，工作状态能好吗？工作状态不好，病人能满意吗？病人不满意，我这个院长的脸往哪儿搁？”
钱局长被他这一通逻辑绕得嘴角抽了一下，转向王局长。
“老王，你呢？你又是为什么来的？”
王局长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更严肃”。
“老钱，文静姝的父亲叫文仲平，是我们市局的副局长。这个人，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年，破案无数，老百姓口碑好，领导评价高。他闺女的事，我能不管吗？”
钱局长点了点头，这个他倒是知道。
王局长语气更郑重了：“而且老钱，我跟你说实话，文仲平这个人，在市局干得非常好，组织上对他很满意。他唯一的牵挂就是家属还在县里。你帮他把家属调过来，他就能安心在市局工作。他安心工作了，市局的案子就破得快。案子破得快了，老百姓的安全感就高了。安全感高了，社会就稳定了。社会稳定了，你们农业局的工作也好开展不是？”
钱局长听完这三个人一人一套“你不帮我调人你就对不起全世界”的逻辑，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们三个，”他伸出手指挨个点了点，“跑到我这儿来，就为了让我调一个人？”
李克行理直气壮：“钱局长，你手表以后还买不买了？你床单以后还买不买了？”
钱局长的表情凝固了。
“你要是把林清君调过来，文静姝就能来市里。她来了市里，以后采购到什么好东西，还能不给你留一份？手表、床单算个啥，以后没准能搞到更好的东西。”
方知远在旁边帮腔：“钱局长，文静姝她妈在县农业局干了快二十年了，股级干部，业务能力肯定没问题。你把她调过来，等于白捡一个能干活的，不亏。”
王局长也点了点头：“而且文仲平那边，你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他还能不记你的好？公安局和农业局以后打交道的地方多着呢。”
钱局长被这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脑袋嗡嗡的。
他看了看李克行，又看了看方知远，最后看了看王局长。
这三个人，一个是市供销社主任，一个是市人民医院院长，一个是市公安局局长。
全是实权部门的一把手。
哪个他也不想得罪。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钱局长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我先给清平县农业局打个电话，问问林清君的情况。”
“总机吗？给我接清平县农业局。对，清平县农业局。找张局长。”
他捂着话筒，看了面前这三个人一眼。
三个人齐刷刷地看着他，六只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钱局长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转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过了大概两分钟，电话那头有了回音。
“老张？是我。我跟你问个事，你们局里有个叫林清君的？对，女同志，四十来岁，好，她工作怎么样？嗯，嗯，好，我知道了。”
“嗯，嗯，好，我知道了。行，挂了。”
钱局长把听筒放回去，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三个人。
“我了解了一下。林清君，四十一岁，股级干部，在清平县农业局干了十九年，业务能力不错，为人正派，同事评价也好。”
李克行的眼睛亮了一下：“那调过来没问题吧？”
“问题不大，但是有个麻烦。”钱局长皱了皱眉，“市农业局现在股级岗位没有空缺。”
李克行脸色一沉：“那不行，你得想办法。你手表以后还买不买了？你床单以后还买不买了？”
钱局长被他这一句话噎得差点呛着。
“你有没有别的话了。”他瞪了李克行一眼，“你听我说完，股级岗位没有，但是副科级岗位有一个。”
李克行、方知远、王局长三个人齐刷刷地看着钱局长。
“我们这边生产科的科长，下个月退休，副科长顶上，所以副科长的岗位空下来了。”钱局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林清君如果调过来，可以直接接这个位置。副科级，比她现在的股级高了一级。”
“老钱，你说话要算数啊”李克行的声音都拔高了半个调。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钱局长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谨慎，“不过我得先跟局里其他领导通个气，走个程序。调人不是一句话的事，得班子会讨论，得报人事局审批。但你们放心，这事我去办，应该问题不大。”
李克行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老钱！我就知道你是个痛快人！”
方知远也在旁边连连点头：“钱局长，你这事办得漂亮。”
王局长虽然没说话，但笑着点了点头。
“行了行了，你们别在这儿拍马屁了。”钱局长摆了摆手，“人我答应调了，岗位我答应安排了，你们也该表示表示了吧？”
李克行第一个反应过来：“老钱你放心，文静姝那边采购到什么好东西，我让她第一个给你留一份。手表、床单算啥，以后没准能搞到电风扇、冰箱。”
钱局长假装那副淡定的样子：“风扇不风扇的无所谓，先把人调过来再说。”
方知远也补了一句：“钱局长，以后你家里人要是身体不舒服，来我们医院，我亲自安排。”
“……”大可不必。
王局长也说了一句：“以后农业局这边有什么需要公安配合的，钱局长你直接找我。”
“……”希望也用不上吧。
“行了行了，”钱局长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你们先回去等消息。我这边程序走完了，给你们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