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教授！秦校长！我来了！”
大队长刘志国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个搪瓷盆。
他一进门，香味就飘过来了。
炖鸡。
文静姝闻着那香味，嘴角抽了一下。
刘叔家的鸡，又遭殃了。
刘志国拎着网兜走到堂屋门口，搓了搓手。
他看着周文强、李志远、李克行三个人，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秦延年。
“秦校长，我听乡亲们说，有领导来您这儿说事情，我不敢来太早，怕打扰你们。所以现在才过来，您别见怪。”
秦延年摆了摆手：“老刘，你太客气了。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先指了指李克行：“这位是市供销社的李克行李主任。”
刘志国赶紧伸出手：“李主任好！我是前进大队的刘志国。”
李克行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秦延年又指了指周文强和李志远：“这两位是从北京来的领导，商业部的周组长和外交部的李同志。”
刘志国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的表情从“热情”变成了“紧张”。
“周组长好，李同志好。欢迎你们来前进大队。”
周文强笑着跟他握了握手：“大队长，打扰了。”
李志远也笑着点了点头：“大队长，你们这个村子环境不错啊，山清水秀的。”
刘志国被夸得浑身舒坦，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还行还行，就是路不好走，委屈几位领导了。”
秦延年又指了指白玉：“这位是外贸部的白同志。”
白玉站在堂屋门口，目光在刘志国身上扫了一眼，然后移开了。
刘志国看着她那副样子，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缩回来了。
他脸上的笑容没变。
刘志国当了这么多年大队长，什么人没见过？
他一看白玉那个表情就知道——这个同志不好相处，不是他一个大队长得罪得起的。
他转过头，看着陈玉珍：“陈教授，家里炖了只鸡，我寻思着几位领导来了，总得有点硬菜，就给您送过来了。一会儿您加个菜。”
陈玉珍赶紧说：“你太客气了。留着自己吃吧，我们这边有菜。”
“有菜是有菜，但没肉啊。”刘志国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实在，“领导来了，总得有点肉。您别跟我见外，咱们谁跟谁啊。”
文静姝站在旁边，看着刘志国那副实在劲儿，又闻着搪瓷盆里飘出来的炖鸡香味，心里感叹了一句：刘叔家的鸡，又少了一只。
她每次来前进大队，刘志国都要杀鸡。
她都快把刘叔家的鸡吃光了。
“刘叔，您这鸡，又少了。”
刘志国被她这话说得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没事没事，家里还有十几只呢。你下次来，我再杀。”
白玉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刘志国跟文静姝说说笑笑的样子，嘴角往下撇得更厉害了。
她忍不了了。
她已经在这儿待了一个多小时了。
这个破地方，没有像样的椅子，没有干净的碗筷，连个厕所都是露天的。
她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她走到刘志国面前：“大队部有没有电话？”
刘志国转过头看着她，愣了一下：“有是有，不过......”
“带我过去，我要打个电话。”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刘志国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看着白玉那张“我不想跟你废话”的脸，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但他当了这么多年大队长，早就学会了“心里骂娘脸上笑嘻嘻”的本事。
“白同志，大队部有电话，不过得走过去，大概五分钟。”
“那走吧。”白玉已经往院门口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刘志国，“你带路啊。”
刘志国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转过头，看着陈玉珍，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实在。
“陈教授，我先带白同志去打个电话。”
“行，老刘，你去吧。路上慢点。”
刘志国点了点头，转身往院门口走。
白玉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刘志国后面，往大队部走。
土路刚被太阳晒干了一层，踩上去硬邦邦的，但表面那层浮土还是蹭了她一鞋面。她
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白色皮鞋，鞋面上已经糊了一层灰扑扑的泥印子，心里那股火噌噌噌地往上窜。
还有多远？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快了快了，前面那个就是。
刘志国头都没回，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他心里想的全是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
大队部确实不远，拐过一个弯就到了。
刘志国从裤腰带上解下一大串钥匙，找了半天才找到开门的那个，捅进锁眼里拧了两圈，一声开了门。
他侧身让了让：白同志，电话在桌上，您打就行。我外面等您。
白玉拨通电话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音低沉：“哪位？”
白玉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翊宸哥……是我。白玉。
对面没说话。
翊宸哥，我现在在你们风市清平县的前进大队出差，但是这里的人都欺负我。你都不知道那个大队长有多粗鲁，还有那个文静姝……就是清平县供销社那个……她居然敢让我自己走回去，他们联合起来孤立我，我说什么都没人听，连个送我回市里的人都没有。你能不能过来接我一下？”
那个好听的男声开口了，语气冷淡：“没空。”
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咔哒”一声，电话挂了。
然后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白玉拿着话筒，愣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听筒，听见里面那一声一声的忙音，像是有人在她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敲。
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越想越委屈。
她堂堂外贸部的干部，从北京大老远跑到这个破地方来，走了一路土路，吃了一嘴灰，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那几个同事没有一个帮她的，周文强巴结一个下放的教授，李志远跟那个秦景行称兄道弟，李克行更过分，连车都不愿意送她。
还有那个文静姝，一个县供销社的小采购员，凭什么对她爱答不理的？凭什么敢顶嘴？
还有翊宸哥……
她本来以为至少他是站在她这边的，但这次他连问都没问一句，就直接挂了。
全世界都在跟她作对。
她坐在空荡荡的大队部里，越哭越伤心。没有人来哄她，也没有人来问她怎么了。
她哭够了，抬起头，用袖口擦了擦眼泪，站起来，重新把门推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