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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静姝本来已经站起身准备走了,手里捏着挎包带子,目光在舅舅那张铁青的方脸和舅妈那双瞪圆的眼睛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心想行了,话说到这个份上,该炸的都炸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消化了。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迈步,林晓兰从后院走进来了。

舅舅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的怒气还没收干净,嘴里的话已经骂出来了:你出来干什么?回后院去!谁让你出来的?大人的事你插什么嘴?

我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舅舅的嗓门更大了,像是要靠声音把女儿的意志压回去,你听见什么了?你听她胡说八道!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回后院去!

我不回去。晓兰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全听见了。我要读书,我想考高中,我想以后有工作、有工资、能自己养活自己,不用靠谁施舍过日子。

她说到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往桌上那个信封轻轻瞥了一下。

舅舅猛地一拍桌子。

反了你了!他站起来,脸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我看你是被她带坏了!上学上学,上学有什么用?你看看你妈,没上过大学不也把你养大了?你看看村里那些读了书的姑娘,有几个嫁得好的?读了几年书,心野了,眼高手低,最后还不是找个庄稼汉?

晓兰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她的声音还是稳稳的:爸,您要是觉得读书没用,那您为什么让大哥和晓东上学?

舅舅愣了一下,一时没接上话。

晓兰继续说:晓东比我小,他上学的学费是家里出的,我上学的学费也是家里出的,但为什么他能读,我就不能读?

舅妈终于坐不住了,在旁边插了一句嘴:晓东是男孩!男孩读书有用,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以后嫁了人,还不是别人家的人?

妈,您说您刚才说的那句话,跟奶奶当年跟大姑说的是不是一模一样。

晓兰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大姑读出来了,现在在县里当干部,每个月还给奶奶寄十块钱养老。你们现在花的,有一半是大姑当年读了没用的书换来的。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不管。我下半年要去考高中。你们要是不让我去,那我就自己去。我自己攒了钱,虽然不多,但够报名的。”

舅妈在旁边“嗤”了一声:“你攒钱?你哪来的钱?你偷家里的?”

“我没偷!”林晓兰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我帮村里人纳鞋底,帮供销社糊纸盒,攒的。你们给我的零花钱我都没花过,攒了快一年了。”

“要是你们拦着不让我报名,那我就去找大队支书,去找公社的干部,去找县里的领导。我就跟他们说,我爹妈不让我上学,想让我早嫁人换彩礼,我看他们管不管。

舅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你胡说什么?谁要拿你换彩礼了?

隔壁村王媒婆前两天来的时候,您跟她说我们家晓兰十六了,不小了,您有合适的人家帮忙张罗着,我听见了。

“爸,妈,你们要是不让我去上学,我就去举报。举报你们收留来历不明的东西,举报你们私下换粮票。你们以为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舅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舅妈也愣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几个字:“你……你这个死丫头……”

“我不是死丫头。”林晓兰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你们不让我好过,那咱们一家人都别好过。大不了,都别过了。”

文静姝站在那儿,看着表妹那张瘦得颧骨突出的脸,看着她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忽然想起了她妈说过的话:“我好像不是她的女儿,我好像是个提款机。”

她妈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十五六岁的年纪,站在姥姥面前,说我要读书。

姥姥大概也是这么说的——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但她妈没听。

她妈自己想办法、自己借钱、自己考上了。

后来她妈读出来了,分配了工作,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越过越好。

但姥姥从来没夸过她一句。

姥姥只会说——你妈每个月就给十块钱,一点不孝顺。

文静姝看着晓兰那张瘦削的脸、那双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这个场景,她妈大概也经历过。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台词,一模一样的我不管,我就要读。

她妈从来没跟家里人说过这些。

文静姝走过去,伸手在晓兰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她的声音比刚才软了几分,该说的你都说了,好好准备考试。

她转过头,看着舅舅那张铁青的脸和舅妈那双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眼睛:舅舅、舅妈,你们别怪晓兰。她这脾气,跟我妈一模一样。我妈当年就是这么犟着读出来的。

文静姝又拍了拍晓兰的肩膀:你有事就去大队部打电话,我会过来的。有事你打我爸单位的电话,留下口信,我就知道了。

晓兰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但硬是没掉眼泪,使劲点了点头:姐,我记住了。

文静姝冲她笑了笑,然后转过身,看着堂屋里这一家子,语气轻飘飘的:姥姥,我先走了,钱您收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舅舅、舅妈,我说过的那些话,不是吓唬你们的。我这个人说话向来算话,咱走着看。

她本来就没打算在这儿吃饭——这顿饭吃下去,还不够她消化的。

回去的路上,文静姝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妈坐在堂屋里纳鞋底,她趴在旁边玩线团,那时候她大概七八岁,不懂事,问她妈:妈,姥姥对您不好吗?为什么您不经常回去看她呀?

她妈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低着头说了一句:没有不好,就是有点远。

她那时候信了。

后来长大了,懂事了,才知道有点远三个字背后真正的意思,不是距离远,是心远。

是回去了也没人问你累不累,没人问你吃得好不好,没人问你工作顺不顺心。

你回去的唯一意义,是送钱。

文静姝骑到家的时候,差不多下午一点了。

她从系统仓库里取出一份米线,泡好后,她端着搪瓷碗坐到堂屋里,把拌好的黄瓜搁在桌角,夹起一筷子米线吹了两口气,吸溜一口,汤汁浓稠鲜香,米线滑溜溜的,挂着酱色,又弹又软。

她闭了闭眼,长长地“嗯”了一声。

就这一口,今天在姥姥家受的那一肚子气,散了得有三分。

剩下的七分,她琢磨着得等见到她妈才能彻底消下去。

她吃得慢悠悠的,一筷子米线配一筷子黄瓜,咸香配清爽,吃得舒坦极了。

碗底那口汤她也没舍得倒,仰着脖子喝了个精光,然后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系统出品,就是香。”

锅碗一洗,她就开始收拾行李了。

其实该带的早就收拾得差不多了,她得把那些平时用不着的、零碎的、容易遗忘的小物件翻一遍,省得到时候搬过去了才发现落了东西。

差不多四点半,她看了看手表,差不多了,得去托儿所接舟舟了。

她骑到供销社托儿所门口的时候,老远就看见两个小不点蹲在大门口的石阶上,两个人面对面,中间摆着一片树叶,正在用石头子儿在上面划拉什么。

文静姝还没下车,舟舟就抬起头来了。

小家伙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看见她,立刻“唰”地亮了,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就冲过来了,嘴里喊得惊天动地的:“姑姑——!!”

豆豆反应慢了半拍,但一看见是文静姝,也跟着站起来,“噔噔噔”地跑了过来,两个小东西一左一右,一人抱住了她一条大腿,像两根焊在她腿上的小桩子。

舟舟仰着脸,表情带着委屈,小嘴巴微微撅着:“我跟豆豆都等了好久了……”

“是姑姑来晚了。”文静姝弯下腰,一只手揉一个脑袋,“你跟豆豆有没有乖乖的?”

“乖了!”舟舟点头如捣蒜,“我们俩没有打架,没有抢东西,也没有把泥巴弄到别人身上。”

文静姝看了一眼他裤腿上那两坨还没干透的泥印子,嘴角抽了一下,决定不去深究那个“没有”的真实性。

“豆豆,你爸爸还没来接你?”

豆豆摇了摇头,但小脸上的表情一点儿也不着急,反而挺高兴地拍了拍旁边的台阶:“我在等爸爸!姑姑你陪我一起等好不好?”

文静姝想了想,反正回家也没啥火烧眉毛的事,就点了点头:“行,姑姑陪你等一会儿。”

文静姝蹲下来,拉开挎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两个每日坚果小纸包,独立包装的那种。

“来,一人一包,先垫垫肚子,姑姑陪你们等豆豆的爸爸来接。”

两个小家伙蹲在石阶上,一人捧着一包坚果,像两只小仓鼠一样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

文静姝坐在他们旁边的台阶上,偏着头看他们,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等了大概十来分钟,一辆自行车从巷口拐进来了。

文建军单脚撑地,刹车一捏,自行车稳稳地停在托儿所门口。

“爸!”豆豆看见他爸,立刻从石阶上跳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包没吃完的坚果,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爸的腿,“你怎么才来!我都跟舟舟玩了半天了!”

文建军弯下腰,一把把儿子捞起来架在胳膊上:“我这不是刚下班嘛,累不累?”

“不累!姑姑给我吃好吃的了!”豆豆举着那包坚果,献宝似的递到他爸眼前,“你看!”

文建军把豆豆往自行车后座上一放,转过头看着文静姝,正色道:“对了静姝,周日搬家的事,我跟你二伯说好了。那天我开单位的卡车过来,你二伯也说了,工交局那边他会打招呼。你这边东西收拾好了就行,到时候我过来帮你们搬。”

文静姝愣了一下,然后心里一暖:“好,二哥。”

“周日早上八点,我到你家门口。车我开过来,你只管把东西归置好就行。”

“行,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文静姝笑着点头,“周日我在家等着。”

“不客气就对了。”文建军又看了一眼后座上的豆豆,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走了豆豆,回家吃饭。”

豆豆坐在后座上,冲文静姝挥手:“姑姑再见!舟舟再见!”

舟舟也踮着脚尖冲他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