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九点半，文静姝听见后院仓库那边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正慢悠悠地倒进仓库门口的卸货区。
东北的货到了！司机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药材！粮食！全到了！业务科的人呢？来搭把手！
李明风和孟林已经撸着袖子冲过去了。
李明风踩着车厢踏板往上一蹦，往里瞅了一眼，回过头冲文静姝咧嘴一笑：文副科长！满满一车！
文静姝站在仓库门口，叉着腰看着那满满一车厢的麻袋和纸箱，心里那块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
虽然系统出库从来没出过差错，但货没真正停在她面前之前，总觉得差了那么一口气。
先卸药材！她冲李明风喊了一声，市人民医院的车一会儿就来，别让他们等！
李明风应了一声，招呼两个装卸工开始往下搬。
北细辛、关龙胆、铁线莲，三种药材各一千公斤，每一袋都用粗麻布裹得严严实实，袋口扎着麻绳，麻绳上系着白色布条标签，上面用毛笔写着品名和重量。
文静姝凑过去看了看，抓起一袋北细辛掂了掂分量，又解开袋口抽了一把出来。
根条粗壮、色泽灰棕、断面黄白，凑近了闻，那股浓郁的辛香气味冲得她鼻尖一痒。
王叔办事确实靠谱。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药材放回袋子里，入库吧。
市人民医院派来的卡车比预想得还早到。
一个中年男人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手里捏着一沓单据，一见面就问：文副科长？药材在哪儿？
都已经码好了，就等着你们拉走。文静姝往仓库里指了指，北细辛一千公斤、关龙胆一千公斤、铁线莲一千公斤，三样齐了。你清点一下，没问题就在出库单上签个字。
男人也不废话，蹲下来一袋一袋地翻看，验了四五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品质没问题，跟上次的货一样好。方院长让我转告你，这批药材来得太及时了，市人民医院的药材仓库都快见底了。他让你有空去医院坐坐，说要当面谢谢你。
方院长太客气了。文静姝笑着接过出库单，指着签字栏，您签个字就行，药材归你们了。
男人利落地签了字，招呼司机和两个搬运工开始装车，动作又快又稳，一看就是老手。
前后不到半个小时，药材全上了车，卡车一溜烟开出了供销社大院。
文静姝目送卡车消失在巷口，转身走进仓库，看着那摞得整整齐齐的粮食麻袋。
她正蹲在糯米袋子旁边，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叶敏小跑着过来了：文副科长，我刚才去找李主任问了。他说这批粮食各留一半，剩下的全调拨给各县。”
卸完货后，李明风和孟林蹲在粮食那堆麻袋前面，手里各拿着一本空白采购台账，正在算调拨数量。
李明风拿铅笔在纸上划拉：两万斤糯米留一万，两万斤大米留一万。剩下一万斤糯米、一万斤大米往下分，按人口比例来。
孟林在旁边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珠子，嘴里还念念有词。
你们俩先把数算准了。文静姝走过去扫了一眼那两本台账，粮食不比别的，少一斤百姓骂半年，多一斤又是人情债。
李明风抬头冲她咧嘴一笑：文副科长你放心，我跟孟林算了三遍了，数字咬得死死的，一分都多不出来。
文静姝点了点头：行，算好了拿给我看。
中午快下班的时候叶敏站在办公室门口：文副科长！我电话打完了！各县都通知了，让他们今天下午来取货！样数我都报清楚了！
文静姝看着叶敏那张因为打电话多而微微泛红的脸：行，你办事我放心。下午他们来了，你跟方哥带着李哥孟哥，按照调拨计划给各县分货。后勤王姐和孙谷帮你们登记出库，手别乱。
得嘞！叶敏一拍手，转头就去找方学文商量下午的分工去了。
下午，文静姝这板凳还没坐热乎，门就被人敲响了。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短头发，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进门就笑：文副科长！我是清北县供销社采购科的，姓孙，孙秀红！
文静姝赶紧站起来：孙姐您好，快请坐。
孙秀红也不客气，一屁股在对面坐下，目光先扫了一圈办公室，然后在窗台上那两盆绿植上停了一下：哟，文副科长你这办公室真雅致，还养薄荷呢？
自己养着玩的，泡水喝方便。
薄荷好！孙秀红拍了拍膝盖，我跟你说文副科长，夏天泡薄荷水，比喝茶解渴多了。我办公室也养了一盆，被我喝秃了。
文静姝被她这句话逗得差点没绷住，赶紧去倒茶：工作再忙也不能亏了嘴不是？孙姐，今天清北县的货应该都齐全了。我都让叶敏按人口比例分好了，您一会儿去仓库那边核对签字就行。
李红梅放下茶杯，往前凑了凑：文副科长，我也不跟您绕弯子。我今天来呢，一是取货，二呢......她停顿了一下，笑得更加热络了。
二呢，是想跟您认个门。都说您在清平县的时候就搞了不少紧俏货，调到市里来以后更是大手笔。这次咱们清北县能分到这么些好东西，全靠您。我就想着，以后要是再有什么紧俏货，您别忘了咱们清北县。我们那边老百姓苦啊，买个暖水瓶都要排半个月的队。
孙科长您太客气了，咱们都是一个系统里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文副科长，我跟你说实话。孙秀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们清北县吧，人口不算少，但位置偏，离市里远。以前市里每次调拨物资，到我们那儿都得慢几拍。好的东西到了，好的都被前面的县挑走了，轮到我们就剩点汤。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实实在在的无奈：上回暖水瓶到货，全市分了五百个，我们县分到三十个。三十个暖水瓶，搁在柜台上，半天就抢没了。
文静姝听着这话，心里门儿清。
孙秀红这是在跟她诉苦。
诉苦是假，想让她这个新来的副科长多关照清北县才是真。
孙科长，调拨的事你放心。文静姝语气也实在。
我们是按照人口比例算的，各县分到的数字都卡得严，谁也不少谁也不多。我这边能做的就是尽量多跑渠道、多搞货源。至于分到各家多少，那得按规矩来。但您既然开了这个口，我记下了。以后要是有紧俏货，数量够多的话，我给您这边多留个心眼。
规矩规矩，那是自然！孙秀红连连点头。
文副科长您放心，我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咱们清北县供销社，是真心实意想跟您处好关系的。以后有什么跑腿的事、打听消息的事，您只管开口，我在清北县干了十几年，人头熟得很。
两个人东拉西扯地聊了半个多小时。
孙秀红是个爽快人，说话直来直去不拐弯，聊到兴头上还拍了两下大腿，把文静姝逗得直乐。
她也确实是个健谈的人，从清北县供销社最近的采购任务聊到今年夏天雨水多蚊子凶，从门市部柜台缺货聊到县里谁家闺女要出嫁正愁嫁妆。
等她终于站起来告辞的时候，她已经喝完了第三杯茶，临走前还不忘捧着杯子把最后一口喝完：文副科长，你这茶真是好喝，我回去也买点茉莉花。
文静姝笑着送她到门口：孙姐您慢走，到了仓库那边找叶敏就行。
孙秀梅前脚刚走，文静姝还没来得及坐下，敲门声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