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海率先打破沉默,身体往前倾了倾:“静姝同志,你继续说,换个什么思路?”
“李主任,赵主任,刘科长,我刚才听你们说,猪肉供应量跟不上,鸡蛋也不好收,归根结底,是不是因为养猪养鸡的少了?”
三个人同时点头,表情里带着“这不废话吗”的无奈。
你想说什么?赵大海的身体也跟着往前凑了凑。
我想说的是……文静姝顿了顿,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我们能不能把各家各户散养集体集中养殖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文静姝继续说:“那为什么养猪养鸡的少了呢?一来,老百姓不敢多养,怕被批评成‘资资主义尾巴’,谁还敢大量集中饲养?到时候一顶资资主义尾巴的帽子扣下来,谁也扛不住。每家每户按人头养那么几只,够自己吃就不错了,哪还有多余的卖给咱们?二来,就算有人想多养,也没那个条件,饲料、防疫、种苗,哪一样不要钱不要技术?单打独斗肯定不行。”
李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静姝同志,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都清楚。但是你也知道,现在这个大环境就是这样。前些年闹得厉害的时候,谁家多养几只鸡都要被当成‘走资资派’揪出来批斗,老百姓吓都吓怕了,哪还敢大规模搞养殖?”
赵大海在旁边接话:“是啊,前年咱们风市北边有个公社,有人试着搞了个集体养猪场,养了不到半年,就被上面来人给拆了,说这是‘搞资资主义复辟’,那个牵头的大队长还被撤了职。从那以后,谁还敢动这个心思?”
刘长明叹了口气:“所以这事就一直僵在这儿了。老百姓不敢养,供销社收不到货,老百姓吃不上肉,恶性循环。”
文静姝听着三位领导把苦水倒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李主任,我知道这种情况。但是我在东北跑采购的时候,参观过一个小裤裆沟大队的集体养鸡场,他们那边就搞得挺好。大队集体出资建鸡舍,统一买鸡苗,统一管理,统一销售,收入归集体,年底按工分分红。老百姓不用自己担风险,只管干活挣工分,积极性挺高的。”
李主任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集体养鸡?”
“对,集体养鸡。”文静姝点了点头,“我上次在东北采购药材的时候,顺便去看过他们的养鸡场。规模不算大,五百多只鸡,但管理得井井有条,鸡舍干净,鸡蛋品质也好。”
赵大海眼睛亮了一下:“五百多只鸡?那一个大队的鸡蛋产量可不低啊。”
“对,一个大队五百多只鸡,一天能收两三百个鸡蛋。虽然不是特别多,但要是全县各大队都有这个规模,那鸡蛋供应就不是问题了。一个大队五百只,十个大队就是五千只,一天就能收两三千个鸡蛋,一个月就是六七万个。”
李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静姝同志,你这个提议,我们其实考虑过。”
文静姝看着他,没急着接话。
“前两年我们就想推过集体养殖这回事。但是我们反复跟几个公社的大队长谈过,人家一听就摇头。他们说‘李主任,不是我不想干,是我不敢干’。”
“大家都怕。怕养得好好的,突然来个人说这是搞资资主义,到时候不光鸡没了,连人的饭碗都保不住。这几年政策变来变去,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去赌。”
“上个月还听说隔壁市有个公社,搞了个集体养鸡场,养了三个月,规模刚起来,就被人举报了。上面下来一查,说这个大队长‘不务正业’,‘把心思都放在养鸡上不抓阶级斗争’,当场就给撤了职。鸡场也被勒令解散,鸡全处理掉了。你说,谁还敢搞?”
赵大海在旁边点了点头:“李主任说得对,咱们得替底下那些大队长想一想。他们也有家有口,怕担风险是人之常情。”
文静姝听完,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等李主任把话说完,才开口:“李主任,您说的这些,我都理解。老百姓怕被批评,怕担风险,怕养得好好的被人揪小辫子。那我就在想一个问题……”
东北为什么他们那边不怕被批?
其实我也问过他们。大队长跟我说,他们当年搞集体养鸡的时候,是正儿八经走了手续的,大队开会研究,公社审批备案,县里农业局备案,一层一层走上去,手续齐全,红头文件都有。上面来检查,他们就拿出文件来,理直气壮地说我们这是响应号召发展集体经济,人家挑不出毛病。
她顿了顿,目光平视着李主任:“所以…是由咱们市供销社牵头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克行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半寸:“你继续说。”
文静姝坐直了身子:“李主任,您想啊,老百姓怕的是什么?怕的是被批评、被举报、被撤职。但如果咱们供销社以正规红头文件的形式,一层一层走手续,请商业局批,请市里领导批,走的是正规养殖的路子,手续齐全、合规合法,到时候就算是有人来查,咱们也站得住脚。”
“正规的红头文件,正规的程序,正规的审批流程。到时候谁查都不怕,咱们是经过批准的集体养殖项目,不是谁偷偷摸摸搞的。”
刘长明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思路倒是可行。市里批了,商业局批了,供销社牵头,底下公社再搞集体养殖,就不用自己担风险了。”
赵大海在沙发上换了个坐姿,语气里带上了认真劲儿:文静姝同志,你这个思路确实不错。咱们供销社牵头搞集体养殖,那就是给集体干、给国家干,谁也不能说这是。就算是有人想挑刺,也得先过咱们供销社这一关。底下公社的村民可能会没信心,但只要咱们供销社的红头文件发下去,他们就能信。
刘长明在旁边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这个想法确实好,但这件事一下子让大家接受也不现实。老百姓被吓怕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李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急着表态。
文静姝趁热打铁:“对,这种集体养殖,最大的问题就是老百姓没有信心,他们不知道这个事能不能长久,怕今天搞了明天就被叫停。但咱们可以先找两三个试点,选那种自然条件好、老百姓积极性高的公社先搞起来。养鸡这东西,见效快,两三个月就能看到收益。到时候一个大队分钱了,别的大队自然就会眼红,到时候不用咱们推广,他们自己就会找上门来。”
赵大海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有道理!别的大队眼红了,到时候就不用咱们苦口婆心地做思想工作,大家自己就跑来问‘什么时候轮到我们大队’了。”
李主任终于开口了:“静姝同志,你这个思路确实可行。但前期试点也需要投入,建鸡舍的钱、买鸡苗的钱、饲料的钱,这些不是小数目。各大队自己掏不出这个钱,让供销社出?”
文静姝点了点头:“李主任,这个我也想过了。为了规避风险,在前期建设方面,咱们供销社可以适当支持,比如说提供建鸡舍的资金、提供鸡苗、提供一部分饲料。大头还是公社自筹,但咱们出小头、起带头作用,乡亲们心里就有底了。”
“养鸡虽然是初期投入大一点,但收益周期短,两三个月就能见钱。到时候卖鸡蛋的钱,除去成本,剩下的按比例分成,供销社收回一部分前期投入,公社留一部分扩大再生产,到时候负责养鸡的村民,可以发固定工资,也可以按工分算,怎么都行,咱们不插手太细,只要保证蛋能收上来就行。这样各方的利益都能照顾到,谁也不会觉得吃亏。”
三个人听完,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方案有搞头。
刘长明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静姝同志,你这个方案,说得我都心动了。”
文静姝笑了一声:“刘科长,您先别急着心动,我话还没说完呢。”
李克行身体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松动:静姝同志,你这个方案听着确实可行。但是前期选大队也是个麻烦事儿,不是每个地方都适合养鸡的而且养鸡也需要技术。
李主任,这个我也想过了。文静姝语气笃定,咱们选试点的时候,可以挑两三个自然地理环境有优势的地方——靠山、有水、地势开阔,有放养条件。至于养鸡技术的问题,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养鸡这事,看着简单,其实门道不少,尤其是这种大量养殖,和平时自家自户养殖不一样。鸡苗从哪儿进?防疫怎么做?饲料怎么配?冬天怎么保暖?夏天怎么通风?这些东西要是没人懂,光靠蛮干,鸡养死了,钱打水漂了,老百姓就更不敢干了。”
赵大海皱了皱眉:“这倒是个问题。咱们供销社的人,跑采购还行,养鸡可不在行。”
“所以……”文静姝的语气放慢了几分,“我在想,能不能把下放的那些农学教授、畜牧专家利用起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李主任的目光定在文静姝脸上,没有说话。
赵大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表情分明在说“这事有点敏感”。
刘长明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文静姝看着三位领导的表情,心里明白他们在顾虑什么。
但她没有退缩,语气依然平稳:“李主任,赵主任,刘科长,我知道这个提议可能会有点复杂。但咱们反过来想一想,那些下放的农学教授、畜牧专家,现在都在农村干着什么?种地、挑粪、喂猪、锄草。我不是说这些活不好,但这些人在国外、在国内学了半辈子畜牧养殖,一个个都是顶尖的专业人才。让他们干这些活,不光是浪费人才,而且对老百姓也没有多大的帮助。”
她顿了顿,目光在三张表情各异的脸上一一扫过:“但如果我们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指导集体养殖,那就不一样了。一来,咱们的集体养殖有了技术保障,鸡的存活率、产蛋率都能提高;二来,这也算是他们在接受‘教育改造’的过程中,为集体做出了贡献。到时候就算有人查起来,咱们也有话说——人家是在用自己的专业所长为国家做贡献,不是在那里吃闲饭。”
“而且,”她抿了抿嘴,“如果他们真的好好指导养殖,帮老百姓提高了收入,那说明他们对改造是认真的、是下了功夫的。将来要是有人想翻旧账,至少证明他们是在用实际行动改正错误、回馈集体。这对他们来说,其实也是一个机会。”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李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赵大海没说话,目光在文静姝和李主任之间来回移动。
刘长明低着头像是在琢磨什么。
最后还是李主任先开口了:“静姝同志,你刚才说的那个‘下放人员参与养殖’的提议,确实有点复杂,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顿了顿,“咱们现在缺的是能干事的人。如果有人懂技术、愿意干,又能合规合理地用起来,那对咱们的工作也是帮助。”
赵大海在旁边接了一句:“而且这样确实能帮他们证明自己是在接受改造……总比让他们天天种地更能在实际行动上体现决心。”
刘长明点了点头:“李主任,我觉得这个思路值得考虑。技术这方面,确实是咱们的短板。如果有懂行的人指导,养殖的成功率能提高不少。”
李主任说:静姝同志这个想法,确实大胆。但咱们现在这情况,不大胆不行。
赵大海也跟着点了点头:让下放人员参与养殖,这事儿确实有点复杂,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行。只要操作得当、手续齐全、报备上级,说不定还真是一条路子。
李克行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文静姝脸上,语气里带着决断:行。静姝同志,你这两天把手头其他事先放一放,专心写一份方案出来。方案写细一点——选址标准、前期投入估算、收益预期、风险预案,能想到的都写上。写好了拿来我看,我拿去商业局找领导们商量。
成了。
方案先写出来,才有下一步推动的可能。
文静姝点了点头:“好的李主任,我回去就写。”
李主任又补了一句:“方案写完之后,先拿给老赵和老刘看看,让他们帮你把把关。毕竟是报给商业局的东西,得经得起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