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主任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微妙的试探：文同志，我多嘴问一句，你别介意。
您说。
我回来路上一直在琢磨一个事。
你们风市供销社要调你，按说在清平县给你提副科也是一样的级别，为什么非得多费手续把你调到市里去？
而且你还是一个刚上班不到两个月的新人，说实话，在供销社系统里，这种跨级调动的事儿确实不太常见。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何卫国和李副主任也把目光转向文静姝，两个人的表情里都带着好奇，但都没插嘴。
文静姝飞快地理了一下思绪。
韩主任问这个问题，显然不是随口一问。
他肯定在肉联厂的时候，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用这副闲聊的语气试探她。
也就是说，王厂长和韩主任是不是同样看中她能搞到货的能力？
但这个猜测她不能说出来，说出来显得自恋，她虽然脸皮没那么薄，但也不至于当着一屋子人说自己太能干了以至于被多个单位抢。
更何况，王厂长特意让韩主任带话让她亲自去谈，却不明说原因，这本身就透着一股有些话不便于当着老韩的面说的意思。
可她能怎么说？
韩主任，实话跟您说吧，李主任为什么一定要调我到市里去，这个我还真没细问过。但以我对李主任的了解，他看重的应该是办采购的态度和能力。
她顿了顿：毕竟供销社系统嘛，干的活儿都一样，就是把货从有地方搞到没地方去。可能李主任觉得我在清平县干得还不错，到了市里也能帮上忙，就调过来了。
韩主任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王厂长今天在办公室里那番话，韩主任记得很清楚：如果一个人在县里就能提职，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调到市里来？当时他没想通。
现在看着文静姝这副从容不迫、说话滴水不漏的样子，他心里那根弦又被拨动了一下。
这个姑娘，确实不一般。
但她也确实没有多说什么。
韩主任也是人精，看文静姝不愿意多谈，他也不再多问。
反正明天她要去肉联厂见王厂长，等她见了王厂长回来，答案自然会浮出水面。
他转头看向窗外，语气随意了几分：那就明天去看看呗。
文静姝笑着点了点头：行，那我明天上午去一趟肉联厂，正好当面谢谢王厂长。
何科长在旁边接了一句：文同志，明天要不要我陪你去？我跟肉联厂那边的人也熟，带你过去方便。
文静姝还没来得及回答，韩主任已经摆了摆手：不用。王厂长说了，让她自己去谈。你去了反倒让人家不好开口。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但文静姝已经听出了好几层意思。
她没有再推辞，顺势就接了下来：我自己去。不过何科长，您能不能告诉我肉联厂怎么走？我怕找不到门。
何卫国一乐：出了供销社往东走……大门上挂着一块大牌子‘河市肉联厂’，你到了门口直接说找王厂长，门卫不会拦你的。
文静姝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路线，然后站起来，冲韩主任和李副主任点了点头：那行，韩主任，李副主任，明天上午我先去肉联厂。
韩主任点了点头：行，你忙你的，不着急。食谱那边你回来再看不迟。
……………………
第二天早上九点，文静姝仰着脸看了看天上那轮已经毒辣起来的太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文静姝背上挎包，锁好招待所的门，溜溜哒哒地往肉联厂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她就看见了一扇气派的铁栅栏大门，上面挂着一块白色底子的大牌子，用红色油漆写着几个大字——河市肉类联合加工厂。
肉联厂，到了。
她一走近，刚准备掏工作证登记，门卫室的门就开了，一个穿制服的门卫探出一张笑脸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张嘴就问：是风市来的文同志吧？
文静姝愣了一下：师傅，您认识我？
王厂长昨天就交代了，说今天早上有个风市来的女同志，白白净净的，一准是你。他还让我见着了直接放行。
门卫大叔往院子里指了指：你进去吧，王厂长办公室在办公楼二楼，最里面那间。而且……”
他侧过身，往院子里指了指。
文静姝刚迈进大门，还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办公楼方向快步迎了出来。
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白衬衣扎在裤腰里，走起路来步子又急又稳。
他一看见文静姝，立刻加快了脚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文静姝同志吧？您好您好！我是王厂长的秘书，姓赵，赵志刚。王厂长让我在这儿等您。
文静姝在心里“嚯”了一声，王厂长这是专门安排人在门口等她。
说实话，她来之前心里还有点打鼓。
虽然昨天韩主任说王厂长主动让她来，但她毕竟是个外地的采购员，跨市跑到人家肉联厂来，谁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热情。
现在人家连秘书都派到大门口等着了，这态度，摆得明明白白。
不麻烦不麻烦！您这边请。
她面上不动声色，冲赵秘书笑了笑：“赵同志你好，辛苦你跑一趟了。王厂长在办公室？”
“在的在的，茶都泡好了，就等您了。”
周秘书侧身带路，步子迈得不大不小，正好让文静姝能跟上。
“王厂长一大早就交代了，说您来了直接带您上去。您跟我来，办公楼在后面，走路大概三分钟。”
文静姝跟在他后面，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肉联厂的院子。
院子比她想象的大，左侧是几排灰砖砌成的车间，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门口的水泥地上有清晰的车轮印和污水冲刷过的痕迹。
偶尔有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推着小车经过。
整个肉联厂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绝对不算好闻的气味，混着动物身上特有的那种温热腥臊，在夏天的空气里发酵。
文静姝吸了一下鼻子，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味道。
系统的猪肉是真空包装的，从来不带这种“出厂设置”。
赵志刚边走边回头笑着说：文同志，咱们厂里的味道是不是有点重？您别介意，习惯了就好了。
没事，我鼻子不太灵。
赵志刚把她领到办公楼二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厂长，文同志到了。
“快请进！快请进！”
文静姝还没迈进门，就听见一个浑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像是等了好一阵子了。
她走进去的时候，看见王厂长已经绕过办公桌迎过来了。
文静姝刚进门，他就已经伸出手来了：“文静姝同志！欢迎欢迎！你好你好！可算把你盼来了！来来来，坐坐坐！”
文静姝被他这股子热乎劲儿弄得有点措手不及，但很快调整过来，握住他的手：“王厂长您好，昨天的事真是太感谢您了。那五万斤猪肉的调拨单我已经收到了，今天过来，主要是当面谢谢您。”
哎，谢什么谢！那都是小事。
王厂长松开手，大手一挥，语气带着实诚：你们风市有困难，我们河市能帮就帮一把，应该的。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让了让，示意文静姝在沙发那边坐下。
“快坐下说。小赵，给文同志倒茶。”
他说完自己先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了，又冲赵秘书使了个眼色。
赵秘书领会那个眼神的意思，利落地给文静姝倒了杯茶，然后走到门口，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咔哒”一声合上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