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文静姝刚拐进二楼走廊,就听见大办公室里传来说话声。
叶敏那大嗓门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倒,中间夹杂着周晓棠时不时“嗯嗯”“明白”“好嘞”的应和。
文静姝站在门口往里一探头,好家伙——叶敏跟周晓棠俩人脑袋凑在一块儿,面前摊着一沓写满了字的稿纸,旁边还摆着一本翻到卷了边的笔记本。
“晓棠,这块儿是咱们出口项目的时间节点表,”叶敏手指点在纸上一行一行地划,“我昨天按文科长说的捋了一遍,但写出来吧……怎么说呢,反正跟公文没啥关系,看着跟记流水账似的。你先看看,回头按你这秘书科的水平给整一篇正儿八经的出来。”
周晓棠接过那沓纸低头一看,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叶姐,你这字写得跟鸡刨的似的,我得先认字儿,认完了才能改。”
“嘿!你这刚来就嫌弃我字丑?”
“不嫌弃不嫌弃,我这是陈述事实!你看这个‘面料’的‘面’字,你写的那一横都拐到‘料’字上去了,这要是不认识你的人,还以为你在写什么天书呢。”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手上却都没闲着。
叶敏翻着笔记本一项一项地讲,周晓棠拿了一支钢笔在新本子上刷刷刷地记,偶尔追问一句“这块儿是顾市长协调的还是李主任办的”,问得又细又准,叶敏答得也痛快。
文静姝靠在门框上看了两分钟,越看越觉得,自己当初打那个电话真是太英明了。
周晓棠一抬头,正好看见她站在门口,笑嘻嘻地冲她喊了一嗓子:文科长!早啊!
叶敏抬起头:“文科长!您来啦!我正跟晓棠对项目流程呢,她这脑子真好使,我说一遍她就记住了,我刚才自己写了好几天的进度表,她翻了一遍就说‘这块儿逻辑不太顺’!”
文静姝走进去,在两人桌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摊得整整齐齐的文件,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这才半天,比我预想的快多了。晓棠你适应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好着呢!”周晓棠笑得眉眼弯弯,“虽然简陋点,但比我之前在清平县住的地方大多了。”
“那就行,有啥缺的跟我说,别不好意思。”
叶敏在旁边说:文科长,我跟晓棠商量好了,以后文字类的东西全归她管。”
文静姝冲周晓棠竖了个大拇指:“行,不错。以后文字方面的事就全交给你了。”
周晓棠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我别的不敢说,写文件、理单据、整流程,那是我老本行!而且叶姐跟我对了一遍进度,我现在心里有谱了,出口项目这边还有几个环节没有对应的书面记录,我今天争取把框架拉出来,明天把初稿给你看。”
文静姝看着她那副干劲十足的样子,心里那个满足感像春天的河水一样哗哗往外冒。
她转头看向叶敏:“叶姐,那你呢?”
叶敏嘿嘿一笑:“我以后就负责跑腿、传话、打电话、对进度、催人干活,总之就是动嘴的事归我,动手的事归她。”
“行,你俩这个配合,我放心了。”
她拍手决定:“那就这么定了。以后出口项目的文字材料、流程记录、进度汇报、对外书面沟通,全交给晓棠;叶敏负责打电话、跑单位、催进度、协调对接。我负责拍板、签字、背锅。”
“哈哈哈哈——”叶敏和周晓棠同时笑了出来。
办公桌对面的刘青青也听见了。
她正低着头翻方学文留给她的那本台账,手里的铅笔尖悬在半空中。
她的目光忍不住往那边瞟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收了回来。
窗边那两个人真是太不一样了。
叶敏大大咧咧的,说话嗓门洪亮,笑起来整层楼都听得见;周晓棠刚来第一天,已经能跟叶敏并排坐着聊得热火朝天,那种“自来熟”的本事,让刘青青看得心里直痒痒。
她也很想像周晓棠那样——大方地、爽朗地、不怯场地跟人说话,站在人群里也自在得像回家一样。
可她就是做不到。
每次有人跟她说话,她的第一反应是先紧张,然后再琢磨怎么回答,等她想好了,对话往往已经过去了。
她低头看着手边那本台账,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边角,忽然想起昨天刘长明跟她说的话:“到了单位别怕,文科长是个好领导,有什么事你直接跟她说,不用自己扛着。”
她当时点了点头,小声应了一句“嗯”,她知道她爸说的是对的。
她能感觉到科里这些人对她很好。
方学文教她看账本的时候,会特意放慢语速,讲到重点还会停下来问一句“清楚了吗”;叶敏虽然大大咧咧的,但每次路过她工位都会顺手帮她递个东西、提醒她哪样文件放哪儿;就连孟林昨天碰见她的时候也咧嘴笑了一下说“小刘同志来了啊,以后有事儿喊我”。
这些人都在主动照顾她。
她得争气才行。
刘青青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窗边那两个人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回摊开的台账上,用铅笔尖轻轻勾出第一条待核对的条目,认认真真地算了起来。
上午的时间过得飞快,业务科各忙各的。
下午两点,文静姝正享受着一天中难得的清静时光,忽然听见叶敏的声音从门口炸进来:“文科长!李厂长带着人来了!”
文静姝“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来了?快请!”
她快步出了小隔间,走到大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果然看见李厂长打头,后面跟着老周师傅、方大姐,还有一个年轻男同志,四个人一溜排开,每个人手里都没空着。
李厂长走在最前面,一看见文静姝就扯开嗓门喊了一声:“文科长!我们来了!样衣做好了!”
文静姝快步迎上去:“李厂长,你们这也太快了吧!前天刚开的会,今天就把样衣拿来了?”
李厂长被她这一夸,腰板都挺直了三分:“那可不!你这边着急要,我还能拖?老周这两天都没回家,吃住全在厂里,盯着打版打了两天两夜,今天早上才出的成品。方大姐更不用说了,连着裁了三版样衣,手指头都快磨出茧子了。”
“老周师傅,方大姐,辛苦了!”文静姝转头冲叶敏喊了一嗓子,“叶姐!送壶开水到小会议室,泡两壶茶!”
叶敏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得嘞!”
文静姝侧身让了让:“走,李厂长,咱们去会议室细聊。晓棠,你也来,做个记录。”
周晓棠利索地合上笔记本,快步跟了上来。
李厂长等人一进门先把各自手里的东西放下来。
老周师傅把样衣一件一件地掏出来往桌上摆。
方大姐把叠好的布料小心展开铺平。
那个年轻男同志取出一沓归档整齐的图纸和记录表。
李厂长站在旁边,搓着手,脸上带着紧张的表情。
四条裙子并排铺在会议桌上,最左边那条裙子就是她的原版。
中间两条裙子是加长加宽的版本,版型比原版更宽松,腰围和臀围明显放大了一圈。
李厂长在旁边开始介绍:文科长,我们做了三个版。第一版是完全照您那条裙子的尺寸来做的,就是咱们之前说的。第二版放宽了腰围和臀围各一寸半,裙长加了三厘米。第三版放宽了更多一些,腰围两寸,臀围两寸,裙长加了五厘米。
文静姝伸手捏了捏面料,又摸了摸腰间的缝线,然后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遍版型,满意地点了点头:“尺寸扩得很到位,版型也没有因为放大就走样。”
文静姝伸手摸了摸中间那条裙子的侧缝:“这个走线很稳,没有拉扯的痕迹。”
方大姐站在旁边:“文科长看得仔细。我做了十几年版型了,别的不敢说,走线这种事,我最拿手。你放心,这裙子就算放大一圈,版型也不会垮。”
文静姝冲方大姐笑了笑:“方大姐,辛苦了。你这个手艺确实过硬,我看着都放心。”
她又把目光移回裙子上,手指顺着裙摆的边缘轻轻滑过:“面料也没问题,手感跟原版一样,透气性也好。这几条裙子做出来以后,跟我想象中的效果差不多。”
李厂长在旁边说:“那当然!我让老周按原版的面料规格一模一样地定,连经纬密度都对过了,保证不出岔子。”
文静姝挨个拿起来比了比,又放在桌上展平了看。
她很满意,剪裁利落,走线均匀,没有歪歪扭扭的线头,也没有缩水起皱的痕迹。
李厂长,这个版型没得说,面料也对。她点了点头,老周师傅,方大姐,您二位辛苦了。版型这块没有需要改的地方,可以直接定稿了。
方大姐脸上明显松了口气,嘴上还是客气了一句:主要也是您那条样衣底子好,我们照着做,要是您给的底子不咋地,我们也做不出这个效果。
文静姝冲她笑了笑,然后又拿起第一条裙子,翻到腰间,仔细看了一眼那个暗扣。
然后她的眉头就微微皱起来了。
裙子的暗扣是黑色的,又小又圆,黑不溜秋的。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也太丑了吧!
米白色的裙身,浅蓝色的缠枝莲暗纹,整体风格素雅温润,结果到了腰间的暗扣上,一个黑乎乎的小圆点在那儿杵着,像一幅工笔水墨画上被人随手点了一滴墨。
毫无质感,毫无韵味,毫无高级感。
本来裙子整体看着挺顺眼的,结果那个小黑点一出现,整个视觉效果都被拉低了三分,虽然外面看不见。
会议室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凝固了一瞬。
李厂长的表情从变成了,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文科长……这个扣子,是不是不太行?
文静姝没有立刻回答,又拿起第二条裙子看了看腰间的扣子。
一样的黑色塑料扣。
她拿起第三条,还是一样。
她把三条裙子并排放在桌上,指着那三枚黑不溜秋的扣子,语气里带着无奈:李厂长,这个扣子……说实话,配不上这条裙子。
李厂长的表情瞬间垮了三分:文科长,我也不瞒您说——这批扣子还是咱们供销社统一采购配发的。不光是我们厂,各个服装厂用的都是这一批。您也知道,现在物资紧俏,能有扣子用就不错了,哪还轮得到挑好看的?
文静姝一听“供销社统一采购”几个字,表情僵了一下,然后自己先笑了起来:“那我好像不该说它丑,毕竟这纽扣是我们供销社批的。”
文静姝心里那点无奈慢慢变成了理解。
李厂长说得没错。
1970年,扣子这种东西,能在供销社的门市部柜台上买到就已经算不错了。
老百姓自己做件衣裳,能把扣子钉上就不错了,谁还有心思管好看不好看?
但问题是——这条裙子是要出口的,是要卖给漂亮国的太太们的。
你不可能指望她们接受一枚黑色塑料扣子,然后用反正是中国的特色来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