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一直在看窗外：“清南县是真偏，真远，也是真穷。你说咱们市供销社能帮什么？给点物资、调点货，那都是治标不治本。根子上的穷，得靠他们自己慢慢来。可你看着那些老百姓的日子，心里又不落忍。”
他语气带上了无奈：“可是这不是咱们供销社能解决的问题。修路、引水、通电，那都是大工程，得靠统一规划。咱们能做的，也就是在物资上多倾斜一点，在政策上多照顾一点，能帮一把是一把。”
文静姝点了点头：“李主任，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养鸡场这个事，至少能让部分老百姓手里多几个活钱，慢慢来吧。”
清南县是风市最偏远的一个县，交通不便，地又薄，老百姓辛辛苦苦干一年，交完公粮，手里剩不下几个钱。
供销社门市部的柜台上，货品种类比别的县少，老百姓的购买力也低，白糖、肥皂这些在别的地方算是日常用品的东西，搁这儿就算是奢侈品了。
清南县穷，穷在底子上，穷在地理位置上，可要是能把物资流通这条路打通了，好歹能让老百姓的日子松快一点。
李主任点了点头：“周德茂这个人在清南县干了快二十年了，从办事员一步一步熬上来的，没背景没关系，全凭自己干。这种人你说他能力有多强吧，也未必，但他有一个好处，实诚，不偷奸耍滑，上面交代的事他当回事干。”
他说到这儿，偏过头来看了文静姝一眼：“静姝同志，你说咱们供销社系统里，像周德茂这样的人多不多？其实不少，但像他这样干了二十年还在县里熬着的，也多。为什么？清南县底子太薄了，谁去都干不出亮眼的成绩，上面看不到你，你再踏实也是白搭。所以我这次同意把养鸡场试点给他一个名额，一半是看你的面子，另一半也是想给这种人一个盼头。”
李主任这个人，平时看着笑眯眯的，但心里那杆秤清楚得很，什么人能用、什么人该给机会，他门儿清。
远远看见胜利大队村口的时候，文静姝松了口气，总算到了。
大队部门口站着一些人，周主任看见车来了，赶紧往前迎了两步，步子急得差点被脚底下那块土坷垃绊一跤。
他跑到吉普车跟前的时候，文静姝推开车门下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周德茂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脸晒得黑红黑红的，衬衫前胸后背全湿透了。
他一边擦汗一边伸出手：“李主任！文科长！可把你们盼来了！这么热的天，一路颠簸辛苦了吧？走走走，先到大队部坐坐，喝口水，我让人烧了绿豆汤，晾凉了的！”
李主任推开车门下去，握了握周德茂的手，眉头先皱了一下：“老周，你这是等了多久？怎么不去树底下坐着，这大日头底下站着，中暑了怎么办？”
周德茂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嘿嘿笑了两声：“没多久，没多久，我也刚到。李主任您一路辛苦了，这路不好走吧？清南县的路就这个德行，说了多少年要修，一直没排上号。”
“老周，绿豆汤不急，先看看鸡场。这一路过来，太阳毒得很，鸡舍那边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周德茂一边说一边侧身让路，“鸡舍我们天天盯着呢，通风、遮阴都做到了，水槽里的水一天换三遍，绝对不让鸡受热。李主任，文科长，这边走，我给您带路。”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远远看见了那片坡地。
跟前进大队的鸡舍比起来，胜利大队这边规模确实小了些，收拾得还算利索，地面上撒了石灰，干干净净的，没什么异味。
文静姝走到鸡舍门口探头往里看，三百只鸡在里头扑棱着翅膀，精神头还不错。
李主任背着手在鸡舍前面走了两个来回，弯腰看了看地上的食槽和水槽，又伸手在竹篱笆上拽了两下，确认扎得结实。
周德茂在一旁说：“我专门安排了三个人轮班盯着，白天喂料喂水，晚上守着，怕黄鼠狼来掏。”
李主任又往四周看了看：“水源够用吗？”
“够，这条沟是活水，从山上引下来的，旱季虽然水少，但从来没断过流。我们还在沟边挖了个小蓄水池，沉淀一下泥沙再给鸡喝。”
李主任“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慢慢从严肃变成了满意。
“老周，你这个鸡场虽然规模小一点，但规划得不错，细节上也上心。三百只就三百只，别着急，好好养，产蛋率上去了，后面扩大规模是水到渠成的事。”
周德茂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实打实的感慨：“李主任您说得太对了。我跟您说实话，当初文科长选试点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没底。我们清南县底子太差了，路不好走，集体经济也薄，我怕搞砸了，辜负了文科长和李主任的信任。可文科长跟我说，条件差有差的办法，先把小鸡养起来，赚了钱再慢慢往大扩。我当时听完这话，心里就踏实了。”
他说到这儿，转过头看了文静姝一眼：“文科长，我周德茂这个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你信我，这三百只鸡，我当祖宗供着。等产了蛋，第一批蛋，我亲自送到市里给你和李主任尝尝。”
文静姝被他这话逗笑了，摆了摆手：“周主任，您别给我送蛋，先把老百姓的柜台供上再说。咱们养鸡场产了蛋，第一是供应门市部，第二是供应集体食堂，您要是光惦记着给我送蛋，那我下回可不敢来了。”
李主任冲周德茂点了点头：“行了，老周，你这鸡场办得不错，规范，上心，该做的都做到了。我放心。”
周德茂往前凑了一步：“李主任，那个……有个事，我想跟您汇报一下。”
李主任偏头看着他：“你说。”
“我们这边的鸡舍虽然是照着红旗大队的标准盖的，前阵子我们去红旗大队参观了一趟，回来以后我就想，能不能……”
他看着李主任的脸色，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一半：“能不能下次再有这方面的教授，优先考虑考虑我们清南县？我们底子薄，底子薄的地方更需要技术指导，不然容易走弯路。”
她跟李主任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李主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老周，你说的这个事，我记下了。下放人员的安置和使用，涉及政策，程序复杂，不是咱们供销社一个系统能拍板的，得等市里统一部署。你先别急，把这一批鸡养好，等产了蛋，有了成绩，后面的事都好说。”
周德茂赶紧点头，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期待：“李主任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红旗大队那边我去学习过了，方教授和宋教授那种技术，我是真服气。我们这边底子差，有人带一带，能少走好多弯路。”
他说到这儿，转过头看了文静姝一眼：“文科长，您路子广，认识的人也多，要是有什么合适的教授，哪怕是个兽医，能隔三差五来指点一下也行。我们清南县不挑，给个能教我们怎么防疫的就行。”
文静姝被他这个“不挑”的说法逗得差点笑出来：“周主任，您这个心思我理解，也记下了。但这种事急不得，您先把这三百只鸡养好，做出成绩来，到时候上面看见了效果，不用您开口，技术力量自然会往您这边倾斜。现在说什么都还早，先把眼下的事做好。”
周德茂听完，使劲点了点头：“文科长说得对，先把鸡养好再说。我这个人就是心急，底子差的地方就怕抓不住机会，恨不得一口气吃成个胖子。”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李主任在旁边说，“老周，市里搞这个养鸡场试点，不是走过场，是实打实要出成绩的。三个试点，前进大队、红旗大队、你们胜利大队，起步条件不一样，但市里给的支持是一样的。你要是把这三百只养好了，产蛋率上去了，明年扩到八百只、一千只，那是什么效果？”
周德茂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咧开：“李主任，您这话我记在心里了！明年要是能扩到一千只，那我这心里就有底了！”
李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鼓励：“好好干，别辜负了文科长当初选你的这份心。”
周德茂使劲点头。
看完了鸡场，一行人往村口走。
走到车旁边，周德茂忽然往前赶了两步。
李主任正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周，还有事？”
周德茂赶紧凑上来：“李主任，我、我就是想跟您说声谢谢。”
“晓棠那丫头，多亏了你们。文科长把她借调到市里，这丫头回来跟我说，市里的工作忙是忙，但能学到东西，跟着文科长长了不少见识。我跟她妈心里都踏实了。这回李主任又帮忙协调，让她在市里多留一阵子，我这个当爹的，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周，你养了个好闺女。”
周德茂被这一句夸得有点不知所措，嘴上谦虚着：“哪里哪里，晓棠那丫头就是踏实肯干，笨鸟先飞，多干点活心里才踏实。”
李主任摆了摆手：“不是笨鸟，是真能干。我跟你说实话，晓棠借调到市里这段时间，业务科那摊子事她帮了不少忙。
文科长推荐她过来的时候说是秘书科出身，文书功底扎实，我一开始还想着能写个材料就不错了，结果这丫头不光文书功底好，做事还细心，脑子也活泛。
出口项目进度报告，她写的那份材料，秘书科的陈科长看了以后专门跑来找我，说‘业务科那个借调来的小周同志，文笔是真好，条理清楚，数据详实，比我手底下那几个年轻人强多了’，后来还时不时找晓棠帮忙改材料。”
“晓棠这丫头，确实有能力。脑子清楚，笔头子利索，交给她的事，从来不用你操心第二遍。我上回跟文科长商量的时候说过，市里现在缺的就是这种人。底子好，年纪轻，又肯干，放到哪个科室都能顶起来。”
周德茂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意外：“李主任，您说的是真的？我们家晓棠真这么能干？”
“这还能有假？”李主任被他这反应逗笑了，“陈科长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眼光高得很，一般人她看不上。她能主动开口要人，说明晓棠是真的入了她的眼。而且我听文科长说，晓棠在业务科这段时间，出口项目的文件、进度报告、跟各单位的书面沟通，全是她一手包办的，写得又快又稳，条理清清楚楚。我有时候翻开她写的报告看一眼，都觉得这丫头搁在清平县秘书科真是屈才了。”
“李主任，文科长，我跟你们说实话。晓棠这丫头从小就聪明，读书也好，就是生在我们清南县这个穷地方，没什么机会。她妈跟我念叨过好几回，说丫头要是生在城里，肯定比现在有出息。可我一个县供销社的主任，能给她铺的路有限。上回文科长把她借调到市里，她回来跟我一说，我就觉得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李主任笑了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老周，晓棠这丫头，我实话跟你说，留在市里是好事。市里现在缺的就是这种能写能干、踏实细心的年轻人。我跟文科长也商量过这个事，看看能不能找个机会，把晓棠正式调到市里来。当然，手续复杂，得慢慢来，但机会是有的。不过您放心，只要有机会，我会帮晓棠争取的。”
“李主任……您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晓棠在业务科干了这段时间，她什么水平我心里有数。市里缺的就是她这样的人，文科长这边需要她，陈科长那边也想要她。你回去跟她说，让她别着急，安心在业务科干着，机会来了我第一个通知她。”
“晓棠那丫头要是能调到市里，那是她一辈子的福气。我跟她妈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能看着丫头有个好前程，我们就知足了。”
“老周，晓棠要是能调过去，那是她自己干出来的。市里要人，看的是能力，不是人情。她自己争气，机会来了才抓得住。”
李主任拉开车门，偏头看了周德茂一眼：“行了，今天就这样。你把鸡场盯好，晓棠的事我们记着。有消息了，让文科长通知你。”
周德茂连连点头，退后两步。
文静姝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冲他摆了摆手：“周主任，回去吧。鸡场的事，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哎！哎！文科长您慢走！李主任慢走！”周德茂站在槐树底下，一只手举起来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