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勒马回身,翻身落地时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
但脸上那股兴奋比三十岁的将领还要炽烈。
他走到墨家巨子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此物……此物能让我大秦锐士,人人皆成马上战将?”
墨家巨子点头:“正是,格物院那边已经在赶制了,第一批足够装备三千精骑。”
“只是武器上产量会稍微慢一点,但我们已经在扩产了。”
王翦摸着铁剑和战马,他打了一辈子仗,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从前打仗,骑兵不过是“车战”的附属。
战车需要两匹甚至四匹马拉动,一辆车上三人,一人驾车,一人持戈,一人持盾。
笨重,迟缓,一旦陷入泥泞便成了活靶子。
而单骑作战的骑士,因为没有马镫支撑,在马背上根本使不出全力,稍有不慎便会摔落,被自己的马拖死。
所以千年来,各国军中骑兵皆以“斥候”、“传令”为用。
就算是所谓的胡服骑射,也比不得这马鞍!
眼前这东西,让一切都变了。
墨家巨子又引他往校场西侧走:“将军,不光是马上之物,您再看这个。”
王翦跟着走过去,瞳孔再次放大。
那里立着一架巨大的木制器械,高约三丈,底部装有轮子,顶端横着一条粗大的梁木,梁木一头悬着一块数人合抱的巨石。
“此乃‘配重式投石机’,以重物为配重,省力数倍。”
“若用此物攻城,寻常城墙,三五发便可轰开缺口。”
王翦缓缓走到那投石机前,手掌按在冰冷的木梁上,久久没有言语。
他想起年轻时攻打的那些城池,每一次攻城,都是拿人命去填。
云梯被推倒,冲车被火烧,士卒在城下像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他打了半辈子仗,最怕的就是攻城。
而眼前这东西,或许能让大秦锐士少死一半人。
“墨家……何时有这般造物?”王翦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墨家巨子苦笑:“并非墨家先辈所创……乃是格物院那位‘黄金甲’所授。”
王翦喃喃重复了一句,然后猛地转身:“黄金甲何在?本将要面见大王!”
半个时辰后。
咸阳宫。
嬴政正伏案批阅奏章,脚上的藕丝步云履时不时带着他的脚尖轻轻点一下地,仿佛在催促他“出去跑一圈”。
嬴政早已习惯了这双鞋子的躁动,权当没感觉到。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翦连甲胄都未卸,大步跨进殿门,单膝跪地。
“臣王翦,参见大王!”
嬴政抬头,见老将军面颊泛红、胸膛起伏,与平时沉稳如山的模样判若两人。
心中已猜到几分:“王将军,可是看到格物院的物件了?”
王翦猛地抬头,眼中精光四射:“臣看到了!大王!”
“那铁剑比青铜剑坚韧得多,一刀下去,寻常青铜剑刃直接卷边!”
“那马鞍、那马镫、那披甲战马、那投石机……臣打了一辈子仗,从未见过如此利器!”
“若大秦锐士人人配齐此物,六国何足挂齿?”
“赵国骑兵精悍又如何?在我大秦铁骑面前,不过土鸡瓦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臣斗胆恳请大王,准臣即刻从三军之中挑选精锐,组建一支‘铁骑营’!臣亲自训练!”
“半年之内,臣定让这支铁骑成为天下第一劲旅!”
嬴政缓缓站起身,嘴角噙着一丝笑,目光平静。
他走到王翦面前,伸手扶起这位老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大殿。
“寡人将你召回来,正是为此。”
王翦一愣:“大王……早有此意?”
嬴政负手而立,目光投向殿外苍茫的天际。
“寡人不仅要你组建骑兵,还要你为全军更换新式甲胄、新式刀剑、新式攻城器械。”
“格物院中那些图纸,你都带回去看,看不明白的,直接去问黄金甲。”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王翦,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将军,你方才说,让大秦锐士人人配齐此物,六国不足挂齿?”
“臣……正是此意!”
嬴政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从容。
“那寡人告诉你,这些东西,才只是开始。”
“未来三年,寡人要你看到的东西,比你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王翦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大王,年方二十余岁,却已有了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
那双眼睛里没有虚张声势的狂傲,只有一种平静到极致的笃定。
王翦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抱拳:“臣……臣,为大王驱驰!”
嬴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这位历经三朝的老将心头一热。
“对了,那铁骑营,让你儿子王贲当副将。”
“你们父子二人,给寡人练出一支让天下闻风丧胆的骑兵来。”
王翦虎目一热,再次单膝跪地:“喏!”
嬴政看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缓缓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将军,还有一事。”
王翦抬头:“大王,何事?”
嬴政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老将军已有白发的鬓角上。
“将军,你已年过五旬,身体逐渐衰败。”
“可曾想过,若有一天你不必再变老、不必再担心大限将至,你能为大秦做的,远不止眼前这些。”
王翦瞳孔猛然一缩:“大王……此言何意?”
嬴政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将军,你,长生了。”
王翦整个身子猛地一震,嘴唇翕动了两下:“……长生?”
老将军在原地站了很久,目光死死的盯在嬴政的脸上。
“大王……此事当真?”
嬴政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平静地开口:“寡人知道你不信。”
“但从现在起,你未来的身体状况便已经固定在了如今,你不会继续衰老了。”
“你慢慢感受吧,时间会证明这一切。”
王翦怔怔地站在那里。
他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又抬起头,看着年轻的秦王。
他回忆着那个在格物院里到处跑的黄金甲,神色恍惚。
神仙造物!
一个词语瞬间出现在他的脑海。
如果,那黄金甲是神仙造物,那么一切都能解释的清了。
大王,身边有神仙!
这也才能解释为什么大秦会突然之间出现这么多神奇的造物。
这些,都是神仙指点的!
而且!
一个更加大胆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海。
老臣长生了,那大王,岂不也早已长生?
王翦双手抱拳,深深地弯下了腰。
“老臣,永世追随大王!”
嬴政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将军,寡人知你王家一门忠心。”
“寡人在此给你一个承诺,你若带兵灭了六国,寡人许你儿子亦长生!”
这话一出,王翦呼吸都重了三分。
一统六国!
我儿,亦长生!
“多谢大王,老臣定不负大王所托!”
王翦直起身,转身大步走出殿门。
杀气腾腾!
六国!
你们给我等死吧!
他走出宫门时,王贲正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便迎上去:“父亲,大王怎么说?”
王翦沉默了片刻,回头望了一眼咸阳宫巍峨的宫门:“我儿,随我灭了六国。”
王贲:“???”
“父亲……大王灌你酒了?你怎么净在说醉话?”
王翦:“你,就当我喝多了吧。”
……
格物院那边在发展,扶苏的教育,也已经开始。
扶苏别院。
扶苏,今年才六岁。
原本无忧无虑的日子,突然就没有了!
前些日子,父王莫名其妙给了自己一个紫金冠让自己戴着。
关键是,这紫金冠还能说话!
甚至还能用凤翅挠自己的脸。
小小的自己,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扶苏,朝闻道,夕死可矣,这话什么意思?”
头顶的紫金冠直接开口。
扶苏闻言撇了撇嘴。
“老师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乃是孔圣人所说。”
“其意为早晨得闻了大道真理,即便当晚死去,也没有遗憾了。”
“此乃劝人向学、珍惜圣贤之道之言。”
紫金冠上凤翅一摇:“不,你说的不对!”
扶苏一愣:“……哪里不对?”
紫金冠里的孙吴,嘴角已经翘得老高了。
“这句话其实还有另一个解释,早上知道去你家的路怎么走,晚上你就死了,这其实是一句威胁的话。”
扶苏:“???”
啥?
啥啥啥?
“这……这怎么可能?孔圣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扶苏的声音都变了。
这怎么可能?
这跟自己以前学的,完全不一样呀!
紫金冠里的孙吴差点笑出声来,但他忍住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郑重其事。
逗小孩子,其实也很有意思。
“怎么不可能?你想想,儒家六艺是什么?”
扶苏赶紧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被考校的紧张:“礼、乐、射、御、书、数。”
紫金冠:“那‘御’和‘射’是什么?”
扶苏困惑地回答:“驾车和射箭。”
紫金冠凤翅一抖:“没错,正是驾车和射箭!”
“结合刚才的朝闻道夕死可矣,这才能联合起来解释。”
“早上我知道了去你家的道路,那我便驾车疾驰,晚上便能赶到你家,然后一箭将你射死!”
扶苏:“???”
他坐在案几后面,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的懵逼。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五岁的脑子实在找不到反驳的话。
因为那个逻辑听起来好自洽!
早上知道路,晚上去,御用来赶路,射用来解决对方……
合情合理!
他越琢磨越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那老师讲授的既来之则安之呢?”
“老师说这说的是既然来到了这里,就安定下来。”
“难道这也有其他的解释?”
紫金冠凤翅一扬,直接否定了他:“这句的实际意思是,你这个敌人既然来了,那就安葬在这里吧。”
扶苏:“??”
“这……这又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