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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土炕上的余温 > 第182章 婆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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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

大壮和妮子睡了,里屋呼吸声匀着。

灶房里油灯矮着,春花从墙上取下一截旧布条,剪了两指宽,在王铁山掌心那块伤口上缠了两圈,用牙咬着布头系了个结。

王铁山右手摊着让她缠,左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缠完了,春花手没撤,搁在他手背上。

王铁山把五根手指头合过来,攥住了她的手。

掌心裹着布条,硬的,硌着她手心。

“再有三天就能住了。”

春花抬头。

灯芯跳了一下,灶房里明暗交替了一息。

“赵氏的事……”

“俺想好了。”王铁山攥着她手没松,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陈支书说的对,她怕的是老了没人管。”

春花手指头缩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俺们搬过去住新房,但每个月给她送粮送柴,逢年过节大壮回去看她。”

王铁山把她手往自己膝盖上带了带,压着,“白纸黑字写下来,让陈支书做中人。”

春花嘴张了一下,话卡在嗓子里没出来。

灶房里灯芯又跳了,油快见底了。

王铁山松开她手,站起来把灯挑了一下。

“明天俺去跟陈支书说,让他约赵氏后天谈。”

春花坐在板凳上没动,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还留着他布条硌过的印子。

送粮送柴,逢年过节让大壮去。

不是低头,不是伺候,是拿东西换——拿她能给的,换她该拿的。

赵氏那个人,嚎闹她不怕,可要是真把养老搬出来,春花就不能硬顶了。

三岁的大壮叫她一声奶是真的,这份血脉断不了。

可每月十斤粮——

春花脑子里立刻转开了:腌菜每月分一块多,铁山修河堤六毛一天,十斤玉米面三毛五……给得起。

她从板凳上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

“后天谈,俺跟你一块去。”

---

赵氏的堂屋比春花记忆里更暗了。

窗户纸破了两块没补,光从豁口进来,斜着打在炕沿上,照出一层灰。

赵氏坐在炕沿。

拐棍竖在腿边,两手搁在棍顶上叠着,十根手指头干枯着,骨节凸出来。

陈卫国坐在八仙桌旁边那把硬木椅子上,笔记本摊开,铅笔搁在纸面上。

春花和王铁山站在门口。

春花先迈了进去。

屋里没多余的凳子,她也没找凳子,直接站在炕对面。

王铁山跟进来,站在她身后半步。

陈卫国开了口。

“赵婶子,今天叫您来是商量大壮的事,把话说开了,写下来,三方都有个凭据。”

赵氏没抬头,拐棍顶上的手指头动了动。

王铁山把嗓子清了一下。

“婶子,条件俺摆这儿——每月送十斤粮,玉米面白面按季节算。”

“两捆柴,逢年过节,您要是愿意,大壮回来陪您住两天。”

他从裤兜里掏出张纸,展开,上头铅笔字是陈卫国昨晚帮他写的,一条一条列得清楚。

“白纸黑字,三方按手印,陈支书做中人。”

纸搁在八仙桌上,推到赵氏那头。

赵氏拐棍尖在地面戳了一下,笃。

没说话。

屋里那口气闷着,窗外巷子里传来鸡叫。

春花站在那儿,两手攥在围裙兜里,指甲掐着掌心那块肉。

她喉咙里有话。

关于前年冬天大壮发烧,关于赵氏打孩子,关于那些年的冷眼——可她忍住了。

今天不是来算账的,是来谈条件的。

陈卫国从椅子上欠了欠身子,声音放低了半截。

“赵婶子,大壮跟着他娘,这个政策定的,谁来都改不了,铁山答应每月送粮已经是仁义了。”

他手指头在笔记本边沿上敲了一下。

“您想,大壮在他娘那边吃饱穿暖念着书,身子骨壮实了,逢年节回来看您,叫您一声奶,这比啥都强。”

赵氏拐棍又戳了一下,力气小了。

她抬头了。

脸上那些皱纹比半个月前又深了,眼窝子往里凹着,颊骨撑着一层干皮。

六十七岁的老太太,丧了儿子,瘸了腿,守着三间破屋和一口冷灶。

她看的是春花。

春花被她看着,没躲。

两个女人对着,隔了半间屋子。

一个站着,年轻的,腰板直的;一个坐着,老的,佝偻的。

赵氏嘴唇动了。

“十斤够干啥。”

声音哑着,不是嚎那种哑,是干了几天的嗓子底下挤出来的。

王铁山嘴张了,春花却抢在前头。

“十斤是保底,地里粮食下来了,多的给您匀,夏天搭把手浇您那块菜畦,冬天劈好柴码在您院子里。”

她手从围裙兜里抽出来了,攥着的劲儿松了。

“大壮是您孙子,这个谁都改不了,俺搬走了不是断亲,是分开住。”

赵氏拐棍顶上的手攥了一下松了一下。

她低了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条打了补丁的裤子。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灰尘在那道斜光里浮着,转着。

陈卫国没催。笔搁在纸面上,等着。

赵氏的肩膀缩了一下,缩得整个人更矮了一截。

拐棍尖在地上点了两下,轻的,没什么力气了。

“写吧。”

两个字,从嗓子底下放出来的,闷的。

陈卫国拿起铅笔,照着纸上的条目一行一行往笔记本上抄,正正经经写了两页。

末尾写:“甲方春花、王铁山,乙方赵氏,中人陈卫国。”

印泥盒子从挎包里掏出来,红的,打开盖子推到桌面中间。

王铁山先按了,拇指在印泥上蘸了,压在名字旁边,红印子圆圆实实的。

春花按了。

指头细,印子小一号,按下去的时候手没抖。

推到赵氏面前。

老太太从炕沿上俯下身来,拐棍撑着桌面,另一只手伸出去——

在印泥上蘸,手指头颤着,蘸了两下才沾上。

拇指按下去的时候,那根手指头抖了三抖,印子洇开了一点点边,但还是看得清楚。

赵氏把手缩回去了,搁在拐棍顶上,十个指头交叠着。

春花站了两秒,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脚步顿了一息。

“婶子,明天俺让大壮来给您送三斤新磨的玉米面。”

赵氏没吭声。

春花出了门。

巷子里日头正晒着,六月的光照在碎石路面上白花花一片。

春花走了五六步,两条腿发软了。

不是累,是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松了。

膝盖骨往外打,脚底板踩地面觉着踩不实。

王铁山从后头跟出来,手伸过来扶了她肘弯一下。

掌心裹着布条,硬的,硌着她胳膊。

“明天去镇上领证。”

春花脚底下顿了一下, 嗓子眼里挤出来两个字:“真的?”

“真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膝盖还是软的,可脚底下踩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