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蹲在院中,指尖刚拨开那片落叶,露出底下微微颤动的嫩芽。
念安立刻凑近,小脑袋几乎贴到地上:“爹!它动了!树生小宝宝了!”
“这是芽,不是宝宝。”林羽笑着把儿子往后拉了拉,“等它长高了,结出红红的果子,你就能吃了。”
“那我要天天看着它!”念安一屁股坐在泥地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我给它唱歌!”
娄晓娥从屋檐下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晾干的布巾:“你昨儿才说要种辣椒,今天就改护树了?”
“不一样!”念安扭头,“这是我家的树!”
林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那爹教你认字,以后你就能写‘我家的树’了。”
“写字?”念安眼睛一亮,“像娘贴在柜子上的‘福’字那样?”
“比那还厉害。”林羽捡起一根细长的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一横,“这是‘一’。”
念安伸手指头跟着画,结果用力过猛,树枝一滑,在地上戳出个窟窿。
“哎哟,你这是要给地打井?”娄晓娥笑出声。
“再来。”林羽不恼,重新画了个“一”,又写下“爸”字,“这是‘爸’,念安的爸。”
“爸——”念安拖着长音念完,拿起树枝就往地上戳,歪歪扭扭画出几道线,最后还绕了个圈。
“你这写的啥?”林羽眯眼瞅,“像只螃蟹爬过?”
“是‘爸’!”念安理直气壮,“你瞧,这是头,这是手,这是腿,还有俩眼睛!”
娄晓娥笑得扶住门框:“那你爸长八条腿?”
“说不定!”念安一本正经,“傻柱说爹能扛两百斤布,肯定是螃蟹变的!”
林羽一愣,随即大笑:“我啥时候成精了?回头问问傻柱,他是不是觉得你娘是狐狸精变的?”
“才不是!”念安跳起来,小脸涨红,“我娘是天上下凡的仙女!”
娄晓娥捂嘴偷笑:“哟,今天嘴这么甜?”
“因为娘给我煮鸡蛋!”念安扑进她怀里,“爹只吃半块!”
“那是你爹抠门。”娄晓娥故意板脸,“下次让他自己去面馆抢蛋吃。”
“我不抠。”林羽摊手,“我是让着你们母子俩。”
“那你让着让着,自己饿成竹竿了,谁进货去?”娄晓娥戳他额头,“别教他写字了,回头教出个‘饿’字来,满地都是。”
“我教得好好的。”林羽不服气,又在地上写了个“妈”字,“来,念安,这个念‘妈’,是你娘。”
念安盯着看了半天,突然咧嘴:“这个好看!比‘爸’好看!”
“嘿!”林羽佯怒,“你这小子,胳膊肘往外拐?”
“本来嘛!”念安振振有词,“‘妈’有两点,像眼睛,还笑眯眯的。‘爸’就一根棍儿顶个头,凶巴巴!”
娄晓娥笑得直不起腰:“你听听,你听听!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林羽无奈摇头:“行,你娘赢了。明天我写个‘天下第一好爹’,贴门上。”
“贴了也没人信。”念安蹦跳着跑开,“傻柱说,吹牛的人,话比头发少!”
“这混小子,谁教你说这话的?”林羽作势要追,念安尖叫着绕树跑圈,娄晓娥站在一旁直笑。
太阳慢慢爬高,院中笑声不断。那支树枝在泥地上来回划动,字不成字,画不像画,可一家三口谁也不在意。
到了晚上,油灯点亮,娄晓娥在桌边缝补衣裳,念安趴在另一头,手里攥着林羽从布庄带回来的铅笔。
“今天不困?”娄晓娥抬头,“白天闹了一天,还不累?”
“我要写字!”念安握笔姿势古怪,小手紧得发抖,“写给娘的!”
林羽端了杯热水进来,听见这话,故意叹气:“哎,我白教了,人家只给娘写。”
“那你教得少!”娄晓娥抬眼,“一天到晚往外跑,孩子见你一面都难。”
“我这不是为了养家?”林羽坐到桌边,“再说了,我教他‘爸’字,他非说像螃蟹。”
“那你还争?”娄晓娥笑,“争得过亲娘?”
林羽哼了一声,低头喝茶。
念安憋着劲儿,一笔一划在纸上描。铅笔太细,他握不住,笔尖老是打滑。写了擦,擦了写,纸都快戳破了。
“慢点,别急。”娄晓娥放下针线,轻轻扶住他手腕,“像娘教你的,先画横,再画竖。”
林羽也凑过去:“对,写‘妈’字,第一笔要平——哎,你这怎么往上翘?像小猪尾巴?”
“这是屋顶!”念安认真解释,“‘妈’住在房子里!”
娄晓娥噗嗤一笑:“那你爹住哪儿?”
“地底下!”念安脱口而出。
“好哇!”林羽一把将他抱起来举过头顶,“敢把爹埋了?看我不把你挂房梁上晾着!”
“救命!娘救我!”念安尖叫大笑,手脚乱蹬。
娄晓娥笑着摇头:“行了行了,再闹就该摔着了。”
林羽放下儿子,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来,最后一遍,认真写。”
念安深吸一口气,小脸绷得紧紧的。他左手压住纸,右手慢慢移动,歪歪扭扭,却一笔不落地写下——
“妈”。
两个点歪在上面,一高一低,像是在笑。
娄晓娥愣住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忽然眼眶发热。她没说话,一把将念安搂进怀里,狠狠亲了一口。
“哎呀!”念安挣扎,“口水!”
“你写得好!”娄晓娥声音有点抖,“这是娘收到的第一个字!”
“我写的!”念安得意,“我还会写‘吃’!”
“等等。”林羽把纸抽过去,仔细端详,“这真是‘妈’?我看像‘马’,还是瘸腿的。”
“你瞎!”念安抢回来,“这明明是‘妈’!”
“那你写个‘爸’我看看?”林羽挑眉,“让我也感动感动。”
念安摇摇头:“明天再写。”
“为啥?”
“今天力气用完了。”念安打了个哈欠,“而且……娘亲我了。”
娄晓娥笑着揉他脑袋:“行,明天再写‘爸’,写大点,贴墙上。”
林羽假装吃醋:“合着我得靠儿子施舍一个字?”
“谁让你不天天在家?”娄晓娥睨他一眼,“人家孩子张口就是‘爹’‘爹’的,咱家这位,见你一次喊一声,还得提前排练。”
“那我明天休一天。”林羽揽住她肩膀,“在家教他写‘宇宙无敌超级大好爹’。”
“写那么长,纸不够。”娄晓娥靠在他肩上,“不过……他能写‘妈’,真不容易。”
林羽低头看那张纸,指尖轻轻抚过那个歪斜的字。他忽然压低声音:“你说,他以后上学,会不会被先生打手心?”
“打就打。”娄晓娥笑,“反正先会写‘妈’,先生也得夸他孝顺。”
“我不管。”林羽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这可是证据,证明我儿子偏心。”
“偏心怎么了?”娄晓娥轻哼,“你当年追我的时候,不也净说好听的?结果呢,一娶进门,啥活都推给我。”
“那叫信任!”林羽理直气壮,“再说了,我这不是天天给你剥栗子?”
“剥得还行。”娄晓娥点头,“勉强及格。”
念安趴在桌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嘴里还嘟囔:“明天……我要写‘辣’……辣死傻柱……”
“闭嘴睡觉。”林羽把他抱起来,“梦里辣他去。”
娄晓娥吹灭油灯,屋里暗了下来。她轻轻拍着念安的背,听着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林羽站在床边,低声问:“真不累?”
“不累。”娄晓娥轻笑,“听见他喊第一声‘妈’的时候,累都飞了。”
“那我明儿再多教他几个字。”林羽说,“争取后天写‘爹最好’。”
“做梦。”娄晓娥推他肩膀,“去睡你的。”
林羽笑着转身,刚走两步,又回头:“你说……他要是先学会写‘分店’,会不会直接去西城当掌柜?”
“那也得先会写‘钱’。”娄晓娥低声说,“不过……他要是真写了‘妈’,我就让他当三天掌柜。”
林羽刚要接话,忽听床上念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娘……糖……”
娄晓娥立刻凑过去:“说什么呢?”
念安没醒,小手却往她怀里钻。
林羽看着这一幕,忽然伸手,把那张写着“妈”的纸又掏出来,借着窗外月光看了看。
他嘴角一扬,悄悄塞进了枕头底下。
“明天得买本字帖。”他轻声说,“还得买支粗点的笔。”
娄晓娥抬头:“你真打算天天教?”
“不然呢?”林羽躺下,拉过被子,“我儿子不能光会骂傻柱。”
“那你得有耐心。”娄晓娥闭上眼,“别又急得满地找螃蟹。”
“我有。”林羽闭眼,“我连他写‘妈’都忍了,还能忍不了别的?”
娄晓娥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
林羽睁着眼,听着屋外风拂过石榴树的轻响。
片刻后,他悄悄伸手,把枕头下的纸又摸出来,对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念安突然在梦里笑了,小脸皱成一团。
林羽把纸重新塞好,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